第四十一章

作者舍人 全文字数 8465字

秋雨淋漓,秋风瑟瑟,灵堂里四面透风,杨陆顺紧裹着军大衣,熊熊的火盆映着他略显得苍白的面孔,呈现出异样的鲜艳,他抬眼再次扫过整个灵堂,四、五个有关单位送来的花圈孤零零地摆放在卫书记遗体前方,遗像前两支红蜡随风摇曳,滚滚烛泪沾满烛台,三柱奠香参差不齐,几盘贡果早就蒙上了灰尘,关关跪在旁边又在烧着纸钱,乌黑的烟雾里飘荡起片片蝴蝶一样的余灰,扬扬散散,四处飞扬,零星几点落在卫书记微笑着的遗像上,又似乎不甘心地掉落下来,滚了几滚,至此不动,两桌麻将倒是战得热火朝天,是卫家几个留下守夜的亲戚,他们吆三喝四,把麻将牌摔得乒乓做响,却没一个人显得悲哀,当然他们也有人会偶而看看灵台,提醒着是否该添香换烛。 杨陆顺再次盯住遗像,他在分辨这究竟是卫书记什么时候照的,国字脸棱角分明,微薄的嘴唇轻轻上翘,不大但一直很有威严的眼睛此时充满了宁静与温情,他,究竟在冲着谁笑,他当时又在想什么呢?莫非被人暗地里咒骂的伪军阀也会温情脉脉也会憧憬美好的未来?不过他肯定没想到自己会这样意外地去世,至少他也应该等到儿女成家立业,膝下儿孙满堂 关关又在哭泣了,这妹子都哭了好多次,陡逢剧变,何医生都没支持住,倒是这看似柔弱却实质坚强的妹子坚持下来了,本来幼嫩的脸上看不到丝毫稚气,从头到尾她都只是红着眼咬着唇安慰母亲,听从管事人的要求尽她做女儿的本分,跪得沾满泥泞的裤子怕是已经湿透了,可她点都没有察觉,把母亲送回家休息后,又回了灵堂守夜,这才会在添香烧纸钱时,哀哀地哭泣。这妹子血管里本来就流着卫书记的血脉,多少也继承了父亲的坚毅刚强吧。杨陆顺心里又开始酸痛起来,轻声招呼道:“关关,别哭了,到这里来暖和一下,你可不能把自己折磨病了,你妈妈还得你照顾呢。” 卫关很听话地用袖子擦干眼泪,看着盆里的纸钱烧完,用手撑着地慢慢站起来,坐在杨陆顺身边,说:“杨叔叔,真是辛苦你了,你也回去休息休息吧?” 杨陆顺涩涩地说:“这话你都说好多次了,我不想休息,我只想多陪陪你爸。这几年我是疏忽了卫书记,是我对不起你爸” 卫关的泪水又涌了出来,说:“杨叔叔,我爸爸去世后,全是你在跑上跑下,我和妈妈都很感激你的,我爸他在天之灵知道还有你这个好朋友在关心他,肯定也会很高兴,你怎么还说对不起呢?杨叔叔,你去休息吧,累坏了你,就再没人帮我们家了。” 杨陆顺摇着头说:“不了,这几天我要好好陪着你爸,关关,你爸是好人,我没你爸爸坚强,如果我能早这样陪陪你爸,也许卫书记不得走这么早,我好后悔啊,只想多陪陪卫书记,可不知道怎么的,我竟不敢去看他,我是没脸去见他了,要让你爸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样子,他肯定又会批评我。关关,我”他偏头见卫关一脸茫然地听着,情知这些话关关是不会懂的,又唉了声说:“关关,你也莫太伤心,现在都后半夜了,气温低,你赶紧把裤子膝盖那里烘干,莫让寒气伤了身子骨。你才十几岁人,还是孩子,身体要紧,啊!” 卫关懂事地嗯了声,杨叔叔早成了她的主心骨,她这几年很清楚家里的情况,能有这么热心帮助他们的人,她只有用柔顺来表达谢意和敬意了,便凑近火盆,马上膝盖部位就冒出了丝丝水汽,两个人默默地坐着,却被麻将桌上一声大吼吓了一跳,原来是胡了个大牌,于是吵的吵笑的笑,在寂静的夜里分外喧嚣。 杨陆顺摇了摇头叹息了一声,卫关脸上明显露出了不满神色,她挪近到杨陆顺身边,悄悄地说:“杨叔叔,难怪我爸在世的时候不喜欢这些亲戚,你看他们,我爸怎么说也是他们的表哥姐夫,怎么就一点也不难过呢?都说有事亲戚们最帮忙,可我爸的后事,他们来了就象客人。”杨陆顺说:“关关,你爸是干部,机关专门有套操办红白喜事的人马,他们不能写又不能画,再说跟农村的搞法不同,他们想帮忙还插不上手呢。其实也就是凑个人数显得热闹,都这样的了。” 卫关毕竟只是个高二学生,人情世故还不怎么懂,她母亲何医生也是伤心过了头,却不知道操办这丧事得花费多少人力物力,比方把遗体从南风运回南平的费用;布置灵堂添置香烛纸钱、写讣告挽联扎纸花等等,虽然有一套人马来搞,规矩是帮忙的人员一天得多少香烟毛巾,得安排酒饭,这些都得有钱才好办事。虽然干部职工国家是生养死葬有丧葬补助,那也得等丧事办完了死者入土后才一次算清。 好在杨陆顺是县委办的,卫家国的编制也在县委机关闲置,这不就急赶着到财务上暂借了两千元,全权委托给机关工会马主席当都管,负责具体操办,这才也算搞熨帖了。可马主席他们跟卫家国没点交情,出于指派才很不甘心情愿地来帮忙,所以灵堂草草布置完就撤了,也算是尽了本分。 南平风俗遗体得摆放三天才火化,期间就是等亲朋好友前来见悼念一番,可目前这情况,势必没多少人来了。杨陆顺早就从他爹七十大寿就尝到过世态的炎凉,何况是已故去的人呢,他只唯愿卫边能及时赶回南平见他爸最后一面,免得落下终身遗憾。 听卫关说她爸本来出院后精神一直蛮正常,在家也不怎么出门,看看电视读读报纸,情绪还可以,杨陆顺在卫书记出院后也探望了一次,虽然表情有点木呐,估计是药物影响的,言谈做也没再表现出要继续什么,可偏偏卫边这孩子的事又刺激了他:卫边本来在大学也只是个只读书不问事的学生,成绩一直非常优异,有他父亲在政府单位的遭遇后,也无心进什么机关,只想在学术上有所发展,四年本科结束就准备考研,可他就遇上了学潮这码子事,按政策他只能回南平,连统招统分都不能享受,更进不了行政事业单位,被分配到了县鞭炮厂工作,堂堂四年的本科生与大妈大婶一起插鞭炮引信,换谁也受不了。 卫边一大学同学也在家乡受不了闲气,就约他去深圳珠海去发展,可鞭炮厂还不许他停职,他属于严加管教的类型,要走就自动离职,卫家国当然不想儿子丢了饭碗,怎么说在鞭炮厂也是个国家干部编制的职工,还可以慢慢想办法换单位,就硬压着卫边不准出去,卫边见他爸刚出院也不忍心太刺激他,但在鞭炮厂的工作实在令他憋屈,加之先前去南边的同学在广州一家合资公司谋了个好职位,又在为老板招揽人材,这不卫边受不了诱惑,又再次跟他爸提起南下的事,两父子一言不合就吵了起来,也许卫边某些话刺激了老卫,等卫边离开了家,老卫又渐渐犯了毛病,又开始叨唠着,一个没留神让他出了门,就再也没回来! 杨陆顺知道卫边是志气高远不愿蛰伏在南平这小地方,于情于理都没有错,可越想卫书记的遭遇,就越是把怨气归结到了笑面虎身上,当年要不是笑面虎无中生有罗织罪名把卫书记整下台,卫书记也不会落得今天如此凄惨的下场,联想到他本人受了笑面虎三年冷落,不由恨得牙痒痒,为了离开新平那个伤心地,他狠心把党委委员的职务也不要了,硬是笑脸贴人家的冷屁股才换来了今天的县委办副主任,现在手里多少有了点权力也结交了些朋友,是得找机会回敬回敬笑面虎一下,看看这老虎屁股,到底是摸得还是摸不得! 好容易熬天了明,杨陆顺在混混沉沉中听到那两桌打麻将的直嚷嚷肚子饿要吃早饭,看手表快八点了,站起来把大衣脱下盖在熟睡的关关身上,活动着手脚说:“你们先别急,等马主席的人来了,就会安排你们吃早饭休息的。” 那些个农村汉子也没多说什么,把桌子板凳收拾到一边,把灵堂打扫干净,纷纷上了香烧了些纸钱,有个人边烧纸钱边说:“我的表姐夫喂,你当初在外国枪林弹雨没落下个疤,当了公社书记也是威风凛凛,咋个就那么不小心,让车给撞了哟。当年你威风八面,你老弟我求你办个啥事你不帮,还骂我心思不正走后门,硬是气得我几年不跟你说话,如今你过(死)了,得了你好处的人没看见来几个,倒是让你骂的亲戚全来了,你早知道身后事这样冷清,又怎么不乘当年得意的时候多帮帮自家人喽!” 他这一说,就有人接茬道:“我的国老弟喂,我们是叔伯弟兄,那时候你这满侄儿没考上高中,你一个书记安排他到你公社里搞个脱产干部,那还不是你一句话,可你老弟讲原则,还劝我满崽去当兵,当兵就当兵,你送他去什么西藏部队?三年回来我都认不出了,活脱脱不我这当爹的还老相,本来一个乖伢子,搞得人不象人鬼不象鬼,讨个堂客是村里最丑的,那年去海南岛的兵就几多好,就没看到那些得了好处的兵来给你磕个头上柱香。别的巴不得屋里有当官的亲戚,我们卫家唯独出了个你,还是指望不到你半点好,老弟啊,你要是下世还当官,就再莫讲原则了哟。”众人七嘴八舌,竟然全都差不多的话。 杨陆顺听得火往上冒,可又发作不得,人家又没说错,总不能让人连个埋怨话也没有吧,也许卫书记生前对亲戚们甚为严厉,以至于真有抱怨,也不敢在他生前说,做人严格到这个地步,也算的难得的了,可作为一个党的领导干部,讲究原则、一心为公不仅得不到应该的公正待遇,反倒落个如此下场、反倒让人“厌恶”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反倒死后被亲戚们埋怨,这、这难道就正常了么?他快步走出灵堂,深深地呼吸着外面清新的空气,恨不得大声嘶吼几声,把抑郁在心里的愤懑之气全部喷发出来,可这又有何用,徒增烦恼,念及于此,他使劲使劲地晃动脑袋,试图清醒再清醒! 展目望去,天地一片阴霾,厚重的乌云随着风滚滚而来,不知究竟要不要下雨,可杨陆顺顾不上那么多,他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清净一下。顺着青砖铺就的小路,往后面公墓走去,后面约有十来亩地,是去年县里整顿丧葬工作规划给火葬场的,甚至还准备出台政府命令,凡是县城的非农业户口死后都必须火葬,然后进公墓,不再允许死人抢活人的耕地,这个政策确实是利国利民。 昨天火葬场已经通知了安放骨灰的墓地,杨陆顺就信步走了去,那是一块不足两平方米的地方,周围零散着几块墓碑,卫书记安息在这里,也不至于太寂寞,他弯下腰扒去几棵枯萎瑟缩在泥水里的小草,又拣去几粒小石头,眼泪又不争气地淌了下了来,他不知道究竟为什么这么伤感,难道真是为了卫书记的故去么? 不知道蹲了多久,是关关的声音把他从沉思中拉回现实:“杨叔叔,你来一下,都快九点了,怎么不见都管来安排啊?” 杨陆顺胡乱抹了把脸,站起却感觉腿脚酸麻得厉害,强自站稳了说:“知道了,我这就来。”说着一瘸一拐地往灵堂走去,总算在进去前恢复了原样,里面来换班的卫家亲戚来了不少,那些守夜的个个烦躁不安,吵嚷成一堆,见杨陆顺来了,都围上来“杨主任,这都管先生咋这么不负责,什么时候了还不安排我们守夜的人吃早饭,睡觉的地方怕是也没有吧?”“搞得没名堂,看我们乡里人不来还是怎么的?你们不愿意伺候,那我们来操办,还没看到过这么不管事的都管。”“不管怎么说,我国哥原来也当过公社书记,就是他当副书记时,来摸罗拐(拍马屁的意思)的人也不少,真的是人在人情在、人走茶凉,城里人都是这么现实,没我们乡里的人实在。”何医生也满是疑问地看着杨陆顺,脸上带着焦急更多的是尴尬,却侧脸说:“关关,你去问问杨叔叔,到底怎么了?”
杨陆顺心里自然恼怒马主席为人不地道,但在这群农民面前,他很自然地就摆出了点架势:“你们吵什么吵,在卫书记灵前这么吵,就不怕卫书记在天之灵寒心?再说马主席,他负责全县委机关的工会工作,也是忙得很,一时半会耽误了,你们也应该理解理解。”几句话倒也把这些人镇住了,都知道这年轻人是县委办主任,在他们心里一个公社书记就很大的官了,何况还是县委里的干部,就呐呐地住了嘴,很显然是被杨陆顺表现出来的气派唬住了,眼巴巴地等着下文。 杨陆顺却不理会他们,径直走到何医生面前,和气地问:“何大姐,昨天晚上还休息得好吗?我看应该很好,脸色好了很多,卫书记虽然走了,可你得保证身子,关关还在读书,没了爸爸,可不想再见妈妈出什么事,关关表现得很坚强,有股卫书记的刚强性子,她这样坚持也是不想让你更伤心,大姐,听我一句话,逝者逝矣,我们活着的人要活得更好,这样才能让卫书记得到安息呀。” 一席话说得何医生眼泪滂沱,可眼神里分明闪烁着强烈的怨气,不再是浑浊和茫然,她伸出手摸着蹲在身边啜泣的关关头发,竭力稳住腔调说:“关关啊,听你杨叔叔说得多好,你爸爸生前最疼你们俩兄妹,老是把六子当你们俩的榜样,你哥哥很争气,可惜运气不好,关关,你可得加油了,莫考不上大学,你爸在那边怕也会不高兴!是你杨叔叔提醒了我,我会坚强起来的,我要看着你们兄妹俩长大成人,成家立业。” 杨陆顺听了心里赧然得很,原本从前去卫书记家边边关关都叫六子哥,忽然今天就换成了杨叔叔,而自己却当仁不让地叫何医生大姐,就恨不得抽自己几嘴巴子,涩涩地说:“关关,听你妈妈的话,把眼泪擦了吧,啊!”转头看了看心里嘀咕小秦怎么还没来呢?嘴巴不由地发起了牢骚:“这小秦也是,昨天说了叫他赶早来,这都什么时候了,看我等会怎么收拾他!” 何医生却站了起来,大声说:“几位哥哥弟弟,家国突然就这么去了,我这妇道人家一时受不可这打击,怠慢大家了,我给你们赔罪了。”那些亲戚们到底是自家人,也同情得很,纷纷说没什么,何医生一一颔首致谢,对关关说:“好闺女,别人指望不上,我们娘俩总要撑过去,这不还有我们两家这么多亲人么。你带他们去吃早饭,家里虽然简陋,但休息总还可以的,反正也就这么三两天,大家就凑合凑合。”说到伤心处,再怎么摁捺也摁捺不住,还是哭出了声。 杨陆顺顿时惊惶起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惊惶,可他就象被蝎子蛰了般冲到何医生面前,哀求般地说:“何、何医生,那怎么成,卫书记从前对我那么好,我怎么会指望不上呢,我这是应该的啊,要不这样,你就坐下歇息,马主席他们不来,我来当都管,全部归我负责好吧?关关,你跟我走,你也一夜没休息,没吃东西,我们走!”说完拉着关关吆喝着往外走,何医生张了张嘴,却又把话咽了回去,和几个妯娌姐妹去灵钱烧纸上香去了。 杨陆顺出灵堂迎面碰上走得面上发红的小秦,气不打一出来,停步责骂道:“你是怎么回事?叫你早点来怎么拖到现在,把我的话当放屁啊!”小秦打认识杨陆顺后,从没见他发过这么大脾气,更是没听到他骂过粗话,一下就怵在那里,嘴巴张了几下也没说出话来,光在呼啊呼啊地喘气了,后面的人见这斯文的杨主任骂人这么狠,心想这县里的大干部就是有派头,压根就没人敢吱声,都面面相觑,大气也不敢出。 杨陆顺骂完就后悔,早听人骂过有些人升官就长脾气,这下真应了点,缓下口气说:“小秦,你先去灵堂搞下招待,马主席的人一个也没来,唉,昨天守夜的也没安排吃饭睡觉。你辛苦一下,我带他们去吃饭睡觉。沙沙来了你叫她多陪换何医生,别坐不住就跑了。”小秦楞楞地看着杨陆顺领着群人走了,半晌才嘀咕道:“哎我说咱杨主任今天吃枪药了?发这么大脾气,也不问问原由,今天可是机关全体大会,我还得在会上发言,这不是你杨大主任早安排了的吗?我还提前发言早退了呢。”摇了摇头,有句话没嘀咕出来,那正是升官就长脾气。 杨陆顺带着这**个人,一路就直奔饭店,他知道农村人的习惯早晨是要吃米饭的,也听到后面有人在说究竟这县里的大干部会带他们到哪里吃饭,有人笑嘿嘿地说肯定不是小馆子,村里干部才进小馆子,公社干部都是进大馆子,县里的大干部那肯定是进大饭店了,关关紧跟在旁边问:“杨叔叔,这么些号人,去哪里吃才便宜呢,睡就睡我家,三张床凑合着挤挤能行。”杨陆顺不愿意让后面的人小瞧了,大声说:“关关,你那些叔叔伯伯昨天辛苦了,今天一定要吃顿好的,睡个塌实觉,晚上还得他们几个守夜呢。我们去水利局招待所。” 后面的人立即嗡嗡起来,大多在猜测会吃点什么好菜,语气欢喜得很。到了水利局招待所,十点不到,厨房的大师傅还没上班呢,好在杨陆顺找到了付所长,付所长知道这杨主任跟钟局长关系铁,哪里会怠慢,亲自招呼杨陆顺进包房入坐点菜,一边马上叫服务员喊大师傅进厨房生火。 那几个农民亲戚见包房比支书家还装饰得漂亮了无数倍,马上就拘谨地连手脚都没地方放,满脸带着笑容,捧着漂亮服务员妹子泡的清茶,眼睛放光却极度恭敬地看着杨陆顺跟那副所长说话,杨陆顺指了这些人,微笑着说:“付所长,吃了饭,还得麻烦你安排八个铺位,他们昨天一夜没休息。”付所长没想到他们还要开房间,瞥见他们个个脏兮兮满套鞋泥泞,就有点迟疑,杨陆顺笑着说:“付所长,我们是老朋友了,行个方便,至于房钱我替他们出,反正是住最普通的房间,对付一觉就成。” 付所长知道拒绝是不行的,干脆给面子就给个整的,呵呵笑道:“杨主任,看你说的,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请你们来还请不到呢,我们只讲感情不提钱,恰好这两天水利局开站所大会,招待所好的房间象单间、双人间都住了人,只有二楼还剩了一个大间,可只有四张床”说着冲那几人嘿嘿一笑,那几个人忙小鸡啄米般点着头说:“哎呀,有个地方靠靠就成!”“原来队里开沟挖渠,老冬天打地铺都能睡,莫说还是两个人睡个床,没问题。” 那付所长要的就是这些话,与其收了点点床位费得罪杨陆顺,还不如大方地做个人情,随口瞎白话了个理由,大不了叫服务员把房间彻底消毒,总比弄脏八个铺位强。杨陆顺也是很有面子,钟局长虽然给了他这么些待遇,但还没真正带人来住宿吃饭,也是不想麻烦别人,毕竟人家给你一分好处,至少得超过一分回报的,这次应了急,关关再看他的眼神明显就崇拜了。 一桌子按照杨陆顺预想点的的大鱼大肉,两瓶春江大曲,几乎不到半小时就风卷残云般没了,几个农民汉子虽然有点脚步踉跄,但语气里却透着对杨陆顺的尊敬与诚挚,难得一位县里领导陪他们吃饭喝酒,还亲自安排他们住这么高级的旅社,关关把她几个叔叔伯伯送进房间,也被里面整齐洁净的环境吸引了,跟她住了多年的杂屋比较,这里不啻于天堂,不停地在房间里坐坐弹性十足的海绵垫子,摸摸套着被罩的精美棉被,孩子气地怕是暂时忘记了失去父亲的悲伤。 杨陆顺看得鼻子酸酸的,思忖着卫书记实在是个公而忘私的好领导,一个乡党委书记有太多的机会去改善自己的家庭环境,可至今他一家还挤在两间不足三十平米的杂屋里,想起自己没住房是的尴尬,就更感触到舍小家的崇高品质,幸亏卫书记还没来得及去看新楼房,不然必定死不瞑目,人和人的差距,怎么就那么大?! 杨陆顺轻声喊道:“关关,你别玩了,让叔叔伯伯们休息,我们走吧。”关关答应着跟众人告别后,关上门,轻轻叹息了下,说:“杨叔叔,走吧,我也很累了,开始在吃饭的时候,我就快睁不开眼睛了。”却又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看那间给她新感触的房间。杨陆顺心里一动,说:“关关,你确实辛苦了,小孩子瞌睡紧要,就别回去了,叔叔在楼上有个房间,你去好好睡一觉,今天晚上如任如何你也不要熬夜了,再说你哥哥怕是也要到家了。”关关眼睛一亮,乖巧地跟在杨陆顺后面,说:“我去邮电局给哥哥打了电话,叫哥哥坐飞机回来,可”杨陆顺说:“可什么可,你哥是个明白人,这么远不坐飞机,怕是见不到卫书记最后一面了。”关关撅着嘴巴说:“可我哥虽然答应坐飞机回,但他不要你报销,他说做儿子的是应该见爸爸最后一面,哪怕是借高利贷!”杨陆顺停了下,说:“边边有志气,你爸爸会保佑他的。” 上了三楼,先招呼楼层的女服务员说:“小兰,今天我那套房间暂时借这个叫卫关的妹子休息一天。”小兰诧异地看了看清秀动人的卫关,眼里尽是疑惑,杨陆顺只好解释道:“小兰,关关的爸爸卫书记去世了,她昨天在灵堂守夜,到现在没眯下眼,她家里尽是客人,楼下还睡了八个亲戚,你就带她去休息吧。”小兰扬了扬手里的抹布说:“杨主任,那钥匙就在你手里,还是你带她去吧,我还有卫生要搞,你们去不碍事。我等下送瓶开水进去。如果这妹子要洗澡的话,我就多提几瓶开水。”转身就忙她的去了。 杨陆顺摇摇头,从腰间取下钥匙,开了房门,关关进去前后一打量,惊呼道:“杨叔叔,你还有这么高级的房子啊?”看到卫生间洁白的瓷砖,好象传说中的玉石一样散发着晶莹的光泽,她多年来的冬天就在厨房那间杂屋里用个木盆洗澡,何尝有见过如此宽大的浴室浴盆?兴奋而腼腆地说:“杨叔叔,我们去提几瓶开水,这么大的浴室,洗澡肯定非常舒服。” 杨陆顺见她脸色憔悴,浑身衣服到处脏兮兮的,知道女孩子爱整洁是天性,也就没拒绝,说:“你坐下歇着,我帮你去提水,这房子也不是我的,只是写材料需要安静,就借了这么个地方。”就去楼下茶水房提了四个八磅的暖瓶,拒绝了茶水房烧开水工人的帮忙,嘱咐关关说:“你就在这里休息,我叫服务员小兰下午五点喊你,当然你早起了就算了,你那些叔叔伯伯怕是要睡得沉点,你得叫醒他们,免得他们不知道睡到什么时候。我这就去你爸那儿了。”关关含泪咬着嘴唇,轻声说:“杨叔叔,你对我们家真好,我都不知道怎么谢谢你才好。”杨陆顺怜惜地说:“别这样说,你爸爸那会把我当儿子一样,我、我也是尽点心意,总不能撇下你们孤儿寡母不管吧。你妈妈让你叫我叔叔,其实你还象从前那样叫我六子哥亲切些。只可惜你爸爸走得太匆忙了”杨陆顺再也说不下去,一颗泪珠在即将滚落前,他扭身出了门,匆匆地走了。可他伤心之余,却没看到二楼有双眼睛盯着他略显得单薄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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