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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气疯了,“行,乖乖,俺就这一句:这辈子俺再进你这个门你得给俺磕头跪门!”然后老太太也不哭了,找到鞋子穿上,甩门走了。
何琳气疯了,拿上钥匙,也甩门走了,回娘家了。如果老太太玩失踪,她也玩失踪;如果老太太死在外面了,她也不回来了。想让别人承担后果,休想!
这次没有第三人佐证的争吵谩骂,算恼到心窝子里去了。但老太太没玩失踪,而是跑到火车站买了一张票,找了一个便宜的公用电话打给儿子。一听到儿子的声音,老太太张开嘴巴放声大哭啊!
传志吓坏了,“怎么了这是?有话说话啊,你哭什么呀真是!”
于是老太太也顾不得电话后面摊主半张着嘴一眨不眨惊讶的眼神了,一把鼻涕泪两行,对二儿媳妇进行了长达10分钟的连续控诉,有些句子长的都不用标点符号,象“我还咒你这个老不死的妖怪有多远死多远赶紧滚出我的家不走把你打出去!”“那是你儿子福薄没那命祖坟上没冒青烟也没长青蒿”等等,都基本上原话复述。
老太太口才了得,居然在10分钟内把吵架的起因、经过、**、结果原原本本滴水不漏地转述给儿子,最后总结:“儿啊,就这样你娘被你媳妇撵出来了。谁叫你娘没用、没钱、被媳妇瞧不起呢!乖乖,以后别想你娘了,你娘老了,是累赘,就当你娘死了吧,死在外面大家眼不见清静,省心也省粮食了!”放下电话就往外走。
走了好远了,电话摊主才回过神来,快步追出去,拖住了老太太要电话费。
老太太恍然青着脸掏钱,找回了零,倔倔而决然的身影就消失北京站的人流里了。
传志反打那个公用电话,问清了位置,急忙请了假以最快速度赶到北京站,每个候车厅挨着找,找了半天,不见老娘的影子。老娘大字不识一筐,往哪去了呢?别急急歪歪上车去了东北或大西北宁夏山西哪个山沟沟里,这年头人多,又那么乱,走丢一个人还不跟玩似的!找到北京站广播台,也广播了,根本没有。心急火燎的传志给何琳打电话。先打到家里,没人接;再打手机,通了,面对里面的沉默,他一顿披头盖脸:“你他妈把我妈赶哪里去了?有你这样半吊子的悍妇吗?我告诉你我妈要有个三长两短我就弄死你!不想过了就他妈赶紧离!”
里面砰然挂了。
何琳心说,这是他第四次威胁她离婚,第一次因为他妈有个三长两短弄死她。她站在小姨家的窗前向下眺望,有一种念头,如果这样被妖推下去,一尸两命,传志要不要弄死他妈?第一次感觉,孩子要的不是时候,腹中的它成了她前行的阻力和沉默的最大理由。她突然有说不出的厌倦和不屑,对这个男人,又一次诚实地忏悔,自己真不该这么早结婚,至少不应该与他。在骨子里他们就不是一路人,她是温馨的个人主义者,我行我素中能与周围人轻松打成一片;而他恰恰相反,貌似忠厚的集体主义外表下深藏一颗自私、功利、不辩是非曲直的心。因为误解,他们走在了一起,慢慢通过了解,她感觉到了事情的可怕,这个男人根本就没有成长,他的思想和家庭观念还囿于童年和青少年他母亲给他灌输的框架里,他是他大家庭的附庸,是那个大家庭前行中探出的触角,他有本质的使命,也有本质的责任,那就负责把他母亲的大家庭从农村底层打捞上来,而不是推着自己的小家前进。某种程度上说,他没有自己,至少没有完整的自己,所以在最紧急关头,他不会与婚姻中的另一方打成妥协,形成和平温暖的局面一致对外,而是激化关系,让自己重新回归婚姻之外的温暖角落,好象那才是他内心最平静最应该找回的归宿。
何琳也意识到,自己给他尊重、温暖和地位都可能没用的,他在他另一个大家庭里会轻而易举得到这些,因而他并不一定会感激她、携她手走完一生。就因为这种看不见的依赖和关系,她想到自己以后的一生都会与他的大家庭争风吃醋,打一辈子争夺一个男人的战争。
她烦了,倦了,疲怠了。
人一松懈,出现了奇特的心理,竟然对婆婆的出走、失踪甚至幻想中的死亡都不紧张和上心了,而她刚跑出家门时还有些内疚的,甚至还祈祷老太太跑到胡奶奶家咒她去了。
她想着,离婚就离吧,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不离,日子不一定称心,离了,不一定不快乐。离与不离,也第一次在内心深处半斤八两,势均力敌,唯一心疼的就是腹中胎儿和那幢房子了。
王传志疯了般在火车站、早市、街边公园,母亲可能去的每一个地方都找遍了,打电话千叮嘱万叮咛老家里的大哥,万一母亲回去,一定及时打个电话。但这个电话一直没响,传志一夜没合眼,经常错觉般听到楼下门响,以为母亲生完闷气回来了,每次都是一场空。终于第二天十点多,沉不住气,又给老家打电话,潜意识里母亲买了火车票回老家了。如果潜意识是对的,那么母亲已经到家了。
果然打大哥手机,大哥有点不高兴,声音闷闷的,“到了!”
传志随即愤怒,“到了你怎么不给我说声?就等我打电话问?”
里面也不甘示弱,“家里挣点钱容易吗?都打长途了!这个电话也就该着你打,能把咱娘撵出来,你多打个电话还叫屈!传志我给你说,别以为当上官就能豆子的不知自己姓啥,娘是你的娘,她在哪里都是你的娘!从今以后你要寄生活费,没有儿是白养的,你该咋办咋办,对你这种人还就不能客气!供你上学花那么些钱,你这个憨东西竟然连媳妇家也当不了,让咱娘气跑回来……”
关上手机,虽有点郁闷,传志心里还是一块石头落了地,最坏的情况没发生,事情只是起了一点小波澜。但最坏的话却说出去了。现在他要去找何琳,解决第二个问题。电话打到岳父家,岳母接的,说何琳没回家,看样子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事。那么就可能在小姨家。传志发现自上次家庭危机这个小姨干预后,何琳就与她走得很近,有些芝麻粒大的事也和她交流讨教,人就还逐渐变得僵硬、多刺、无理找三分来。人是群居动物,容易跟着什么人学什么人,传志希望老婆为人做事象岳母一样,开明,大气,爽朗,该疏时疏,该密时密,而不是象岳母的妹妹,尖锐,搅和,苛薄猛于虎,牙风外露,就怕天下乱得轻!
岳母说:“你们明天都到家里来吃饭吧。”
传志小心翼翼,“何琳呢?”
“通知到了,和她姨一块儿来。”
第二天傍晚,传志就提着菜蔬和水果去岳母家了,是准备在厨房占个位,话少说卖力表现一下的。岳母家的传统是对正劳动着的人民嘴下留情,赦免从宽。

该着心想事成,那天还真和上海男人调了个位,女婿当了主厨,岳父打起了下手。传志腰挂围裙,很是那么回事地做起煎、煮、炸和烤肉。
烤肉烤到一半,何琳和郁华清才到来。何琳笑嘻嘻的,小姨手里拿了几根芹菜,一到客厅,芹菜扔到橱子上,三个人叽叽喳喳东家长西家短开聊。先是郁华清粗门大嗓地朝厨房里喊:“传志,听说你妈回去了?”
传志连忙应:“回了,家里离不开。”
然后听到小姨在客厅并不是特小的声音看似自言自语,“哎哟,把你妈累着了吧?你妈也不少受累,可何琳也瘦成这样,哎,这一对儿好象天生相克啊!回家也好,在一起呆长了难保不新鲜,再呆下去搞不好就猫狗大战了。”
传志专心听着,有一忽儿胆战心惊做好准备被骂被损被当面数落到脸被扔进油锅炸上了,听到最后,嗯,什么都是预想。嘿,何林进步懂事了,不什么事都叨叨给别人听了,一颗心就此放了下来。
客厅里聊着聊着聊到正在上升的股票大盘上。
传志探头一看何琳脸上根本没有阴影,很开心,心想与婆婆吵架并把婆婆赶出家门,是件很严重的事情,她也不好意思生气了吧。
烤肉和酱端上桌,挨着何琳坐时,又发现何琳眼光疏离,根本不爱搭理自己,有点郁闷了,她原来是在生气啊!不过好在同桌的另三个人丝毫不知情,也没有人找他麻烦,更是觉得老婆成熟了,不事事往外说,能内部消化就消化了,竟忽然有些感动。
郁华清还着急地对小俩口说:“你们快点攒钱买股票啊,更大的牛市就要来了!”
老何对小姨子说:“姑爷不用你教,我指导,我炒股比你在行,你也就乱跟风,跟对了就赚,跟不对就怪别人,我可都是从真凭实据中分析出来的。”
“那我拿出10万放你手里吧,只要是比我多赢利的部分,分一半给你!”
“我看行。”上海男人转向老婆,“家里的菜钱给解决了。”
晚上回去时,何琳没出叉子要住娘家,而是什么事没发生般跟着老公出来了。传志想牵她的手,何琳避开了,不是刻意避开,是自然避开。两人都得很近,心却远了些。一直到上床休息,何琳一直独善其身,自己占了三分之一的右边床沿,脸朝外,安心地睡下了。
传志放不姿态,就是要抱她,甚至故意搔扰了她胸前涨了一些的咪咪,何琳都不象以前那么在意,也就是你再怎么上脸也不搭理,让你自己臊着你自己。果然传志无聊了,心里有些叹气,觉得可能自己的母亲也做得过分了,就母亲的泼辣与唠叨,也真可能惹怀孕的妻子不高兴了,不然怎么那种话也能说出来。
何琳慢慢从老公身上体会到了一种惰性,那种隐藏至深的延展性和妥协的一面,象泥巴一样,搓成什么样就能成什么样;在顽固之外,还会从外界反应反思和调整自己的做法和姿态,他也会怀疑自己,纠正自己,为自己造成的后果支付代价。而这种代价是可以讨价还价的,如果凭他自觉偿还,可能选择那种成本最小的,陪个笑脸,说句好话,或做几个卖乖的动作,希望把沟壑拉平。何琳偏不,就要让你支出更多代价,通过代价的加大让你反思你犯过的错误,绝不是一毛钱的小事,现在是30万也补不平,所以你要想明白这30万后面相应的目录,你以为正确或理所当然的事情可能都站不住脚,你都要付代价校正。
矫枉过正之嫌也有,反正何琳不知不觉中要下点猛药,让你彻头彻尾的反省。也不逼你,就是不搭理你!这一切局面可都是你自己造成的!
还别说,这对王传志很有效,自己是一面镜子,可以影射别人,别人是一面镜子,可以照出自己。他是踏踏实实地改正,老老实实地在媳妇面前做一个好人,比如做饭,一直的客观理由是老婆上班路远,挣的钱也多,他一个男人有时间有精力做就做了,也亏不着外人——现在则不,这饭我一定做!理所当然我做!活该我做!即使以后老婆有时间有精力了,我也要求做!因为曾经我做错了,让她生气伤心了,我要将功补过!做饭收拾房间应当天然在我名下。
得给老婆端倒洗脚水。这事不大,可以让她充分信任我,觉得没有我还真不一样!我就愿意什么都为她做,谁让我在关键时期做的不够好让她伤心失望呢!
就凭传志一门心思低姿态挽回补救的诚恳,何琳是看在眼里的,也明白那种妥协的韧度,如橡皮筋一样,拉的太长就不能持久,一个现代奴隶靠反省和自觉是不能长远的,你还得给他翻身的甜头和希望。再说,他现在这么老实巴脚地当牛做马,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她有孕在身,视觉上孕妇的身体变形会影响到心理的,他情绪上也很容易接受一个身体在慢慢变形的老婆有其他反常举动,因此在他身上某种自卑和固执性情因素没起反作用,潜意识的某一方面,孕妇比他更弱更需要迁就和保护。
为了不使老公在做牛做马的反思和被救中长反骨,何琳试着原谅他,试着给出一些胡萝卜,比如,洗脚后,她**的脚丫会因等着擦干而翘起来,翘到他脸上;睡觉时会等着他拉被子盖上,吃饭时等着他给她夹一块最好的瘦肉……这些小动作本无需他劳,但作为一种包含亲昵依赖甚至暖昧的姿态,体现到对一个男人举手之劳的需要,你就是烦恼也是沾沾自喜的烦恼,被需要很容易生出责任和自豪感。这一点上事你都不厌其烦地干了,大一些的事你更责无旁贷了。
用这种方式,何琳教育并潜移默化影响着传志。很多时候,她会想到自己的父母和他们的生活模式。父母的相处方式给了她深远影响,以前对父母很烦,恨不得逃之夭夭;现在才知道那是对她有关家庭的启蒙,遇到问题她会潜意识地在父母婚姻的轨迹中求解。老何夫妇关系中,郁教授比较单纯,比较孩子气,某种程度上还很固执,是最简单无城府的一个;倒是父亲用心很细腻,很理性又相当艺术地与学术型妻子轻轻松松地解决了一个又一个生活难题。老何象个太极高手,不露痕迹便能化解于无形,用坚韧的男性手法“刚柔相济”地与妻儿相辅相成。
何琳总是在参考父亲的手法和思想,觉得父亲太厉害了,完全是一个成熟的家庭主夫式职业经理人。
这个时候,何林可能还没意识到她与王传志已陷入犬牙交错,在相互撕咬中进入妥协稳定的局面。就象两块巨石放在一起,天长日久,会风吹日晒掉自己的棱角,慢慢进入对方,彼此成长为一块。进入的过程就是对抗、妥协和互相适应的过程,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彼此了解彼此掣肘、彼的左手就是此的右手时,默契、包容、合谐也会共生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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