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八回 无惧只身赴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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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公主,怎么那么像菡妹……”
莫秋离惊讶得合不拢嘴,但很快,马鞭噼啪作响,让他想起自己眼下的处境和背负的重担。片刻也不能耽搁,莫秋离快步离开,他还需在城里找一个离皇宫近些的住处,然后洗个澡,好好思量筹划接下来的事情。
坐在玉辇上,辛雨菡昏昏欲睡,从清晨到现在,几乎都是这样。从前在终南山下迎接天子车马驾临,觉得皇家气派非凡,如今自己稀里糊涂做了公主,却只有说不尽的气闷心烦。快要进延礼门了,辛雨菡忽然扭过头来,似乎刚才一旁有个人影掠过,并且凭着一种莫名的直觉,她觉得那是个她熟识的人。
可当她回过头时,却只见自己身后成群太监宫娥、披甲卫士。
“难道那符又在作怪了……”
莫秋离来到一处集市,市口牌坊上书着“广利市”三个大字。有市集必有客栈,而此处恐怕也是距离皇宫西门最近的街市了。
刚走几步,却见一大群人围在一面旧墙前议论纷纷,说的似乎是墙上的一张告示。莫秋离本不想看热闹,但透过人缝,他偶然督见告示上黄纸角处的印章——那是皇帝的玉玺,莫秋离在玉妃娘娘那里见到的不少书画上都盖有此印。
看来,这告示却是张皇榜。莫秋离便也凑到跟前去看个究竟。他无时不在想着去皇宫里寻找罗氏父女,了却一桩心愿,一切与皇宫有关的消息,于他而言都可能是个机会。
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虽然对一些歌功颂德的拍马之辞半懂不懂,可他还是看明白了大意——说的是皇帝千辛万苦找到了失散民间的长女襄平公主,可公主却不幸身中邪术,需要道家高人来解救,并言明能解公主危难者,金银财帛,田地屋厦尽可封赏,如已有功名者还可高官厚禄。
莫秋离忽然想起在延礼门外遇到的那位襄平公主,想来中邪术的就是她了。这张皇榜也更进一步坚定了他“公主不是辛雨菡”的念头——辛雨菡是炼器宗弟子,又有谁敢往她身上种符?那等班门弄斧的行径,还不得自讨苦吃?
把皇榜又看了一遍,莫秋离开始犹豫,自己要不要去试一试,或许真侥幸给自己治好了这位公主殿下,她的皇帝老爹一高兴,自己到时候求他放了罗头领一干人岂不甚妙?
刚想到这层,心里暗喜,却见一只大手伸向皇榜。莫秋离还来不及喊一声,皇榜已被人揭下。再看揭榜的人时,莫秋离不由惊呼:
“丹伯阳!”
那人一身旧道袍,打扮颇有些邋遢,可他侧对着莫秋离,那张面孔,莫秋离却是不会记错。
丹伯阳愕然回头,见到莫秋离,先惊后喜,又把皇榜收起,来到莫秋离面前,笑道:“莫兄弟,咱们可真是有缘呐。”
“丹兄。”莫秋离忙将目光从他怀里露出一角的皇榜挪开,“呵呵呵……是有缘,有缘……”
“对了,莫兄弟现下住哪?不知在洛阳要待多久?”丹伯阳又问。
“我啊……还没找到住处,刚来。可能要待些日子了……也说不好。”莫秋离应着,忽然想起一事,便问:“对了丹兄,你怎么……离开承天了?”
莫秋离所指,是丹伯阳那晚在承天城他家宅院里喝酒时说过的,他愿意一生留在承天,守护妻子英灵。但如今在洛阳相遇,叫莫秋离开始怀疑,那晚他说的话,究竟还剩几成是真——原本莫秋离觉得,他这人虽不可信,但他对亡妻的痴心却不像是假的。
丹伯阳面色微沉,垂首叹气道:“原本我是打定主意留在承天终老一生的……不过,是月娥姑娘说服了我,所以我才打算四处云游,这不,刚来京城就遇到你了。”
“哦,原来如此……”
听丹伯阳说到月娥,莫秋离不禁也想起在承天时的那段往事,此时想起,一切仿若昨夜,历历在目——但若不是遇到丹伯阳,他却几乎忘却了月娥这个女子的存在。
丹伯阳又道:“哦,是了,莫兄弟,月娥姑娘她……”
莫秋离眼望着丹伯阳,面色平和,在等他说下去。
迟疑了片刻,看了看莫秋离脸色,丹伯阳才继续道:“……她在百花楼似乎过的不顺心。”
“哦?那是为何?她不是百花楼的头牌吗?呵呵,丹兄一定是没有多陪陪人家。”莫秋离笑道。
丹伯阳略感讶异,讪笑道:“这……这话从何说起,我时常都去听杜姑娘那里听琴听曲,待她如亲妹子一般,只是这女孩儿家的心事……唉,莫兄弟,你当真不知么?”
“不知?不知什么?”莫秋离迷惑道。
“杜姑娘她……心里边念念不忘一个人,你可知是谁?”
见丹伯阳脸色忽而郑重起来,莫秋离心里已经猜到了几分,但却仍作不知,笑嘻嘻的道:“我哪里知道呢?杜姑娘和我不过萍水相逢,上次我在承天也就待了那么几日,杜姑娘的心事,我真的是……呵呵呵……”
“唉,也罢,也罢。”丹伯阳意味深长的叹着气,又拍了拍莫秋离肩头。
被拍到肩头伤处,莫秋离疼的咧了咧嘴,在丹伯阳看来倒像是他有话想说,却欲言又止。丹伯阳不动声色,只微微一笑,忽然掏出怀里的皇榜,道:“世上的事真是无奇不有啊,想不到金枝玉叶的公主,竟然会和皇上离散多年,这事既然让我碰上了,我还真是非管管不可了。”
“丹兄是要去给襄平公主解符?莫非丹兄知道公主中的什么符?”
莫秋离问者无心,丹伯阳却听得心里一凛,不过瞧瞧莫秋离神色,他便又放下心来,笑道:“丹某隐居承天多年,可不是虚度了光阴哪,别的不敢说,解个符咒,想来还不在话下吧,哈哈。”
莫秋离连连点头:“那是,那是,丹兄道行高深,小弟是亲见过的。其实小弟本也打算管管这趟闲事,不过既然有丹兄出面,那小弟就不必班门弄斧了。”
丹伯阳眉梢微微一扬,颇有兴致的问道:“原来莫兄弟也是来揭榜的?”
莫秋离原本就只是想碰碰运气,种符解符本就不是修神宗所长,如今有丹伯阳在,他当然不愿再冒险趟这浑水,于是赶忙摆手道:“不不不,我其实也就是来看看热闹……修道之人,与人为善,救人之苦,解人之危嘛,何况还是当今人主的千金呢?不过老天有眼,让丹兄揭了皇榜,这位公主殿下可算有救喽。”
丹伯阳还待再说,莫秋离却拱手作别,说自己还未寻到住处,又问过了丹伯阳现下所住的客栈名号,便匆匆走了。
丹伯阳笑盈盈的望着莫秋离离去,待他走远,忽而收敛笑容,口中喃喃:“这小子身上的符难道没发作……怎么会……”
“丹兄!”
莫秋离突然又折了回来。
丹伯阳吓了一跳,赶紧堆起一脸的笑,问:“莫兄弟是不是想通了,想去给公主解符?”
莫秋离却摇头道:“不是,我是想问问丹兄,是否现在就进宫去。”
“哦?为何这么问?”丹伯阳不解。
“是这样,我看时候不早了,这会宫门怕是要关,宫里不让进男子了,丹兄怕是要明日再进宫去了——所以小弟就想,夜里去丹兄那边喝上一杯,不知道丹兄意下如何?”
丹伯阳怔了怔,随即笑道:“也好,也好,那,我就在同禧客栈等兄弟了。”

与丹伯阳约定好,又问明了同禧客栈的所在,莫秋离这才真的离去,开始满大街的找起客栈来,而丹伯阳也很快拐过一个街角,奔南边去了。
走到广利市西边,找到一家“高升客栈”,问过房钱,又瞧了瞧桌椅,也算洁净,莫秋离便要了一间房。放下身上包裹,莫秋离又下楼出客栈去了。
广利市上酒楼饭庄着实不少,可莫秋离最不喜欢在这些高楼大堂里吃喝,总觉不如街边小摊上敞亮自在。他相中一处面摊子,要了一大碗牛肉烩面。
面摊上只有两张大桌,莫秋离便不得不和另外两个官兵打扮的人同坐一桌。
莫秋离埋头吃着面,无意中听两个官兵提到“蒙古人”、“南侵”一类的字眼,便留心听了起来。
一听之下他才知道,原来蒙古人的兵马又壮大了起来,尤其在凉州一带,一支蒙古部落时常滋扰汉人,而近来又有大批的军马调度,似有南侵的企图。
对国家大事,莫秋离本不关心,但想到蛮夷入侵,又将是生灵涂炭,神州罹难。修道之人,所求的不正是一个太平盛世么?可元通老道却总是告诫莫秋离,所学道术只能用来降妖除怪,上阵杀敌,行军打仗是俗家的事,方外人不得参与其中。
“什么时候得跟老头说道说道,我一个俗家人,为什么不能去杀鞑子?”莫秋离用尽气力咬碎一块牛肉,如是想。
填饱了肚子回到客栈里,莫秋离便又开始为入宫救人的事犯难了:
“眼下自己进宫倒是不难,但众目睽睽下,又哪来机会去偌大一个皇宫里找几个钦犯?也不知玉妃娘娘有没有什么计策了,明天进宫去问问她看……是了,夜里还要去丹伯阳那吃酒,到时可不能喝多,这老小子总觉得叫人不放心……”
躺在床上想了一阵,莫秋离竟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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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的日头依旧火辣,神都西南一条弄堂,炎热令这本就偏僻的地方没有半个人影。
刘裕沿着墙根走到一间屋子前,轻轻叩响门板。门开了,刘裕闪身进了去。
“你来的可真是及时啊……”丹伯阳阴着脸,对刚刚进来的刘裕冷笑道。
“这个……前辈,不是我不想早来,只是随驾祭天乃是大事,师傅那边看的紧,我一直没机会出来跟您的高徒会面啊。”刘裕苦着脸,一副摇尾乞怜的奴才样。
一旁的山精也道:“师傅,徒儿当初在终南山下确实候了好些天,见每天上山下山都有人盘查,他倒没欺瞒师傅您。”
丹伯阳点点头,又问刘裕:“我种下的符……”
“前辈种下的符,那是绝了!他们摆下大阵也解不了!”刘裕抢着道。
“废话!”丹伯阳一拍椅子,“我的符要被他们几个老朽解了,我还敢奢望入主太一宫?告诉你,普天下,除了我自己,还没人能解了我的‘阴阳符’!我要问的,是他们有没有看出来这符是用何手法种下的?”
“哦……是,是……啊,我是说,他们没看出来,没看出来……”刘裕满脸是汗,战战兢兢的答道。
“嗯,那就好。”
丹伯阳昂起头,若有所思的又道:“倘若现在叫他们看出点苗头,让他们提早有了戒备,打乱了我的安排,那可就不大妙了……”
刘裕气都不敢多喘,垂首立在一旁,衣衫都被汗水浸透,紧贴着后背。
“对了,那辛雨菡一直没有疑心什么吧?当初是你带她回的终南山,她有没有怀疑过,你为什么会那么巧,在去许昌的山道上出现?有没有怀疑过,你刘裕怎么突然懂得奇门阵法,坏了他们的事?”
刘裕忙不迭摆手道:“不会不会,前辈放心,晚辈做的很小心,而且之后辛雨菡也并没有任何试探或者询问——对了,这小妮子如今舒舒服服的做她的襄平公主呢,今后怕是更不会疑心什么了。”
丹伯阳皮笑肉不笑,声音阴恻如鬼魅,道:“我想也该是这样,在承天时,当着面她都没怀疑过我什么……不过陈宆这个昏君,也实在太胡闹,认什么女儿!她辛雨菡摇身一变成了公主,害的我还要亲自来一趟神都,而且后面的安排也要相应有些变化了,不然还真要给这糊涂皇帝搅了局。”
“前辈,您是何等英明,那陈宆不过是俗世一个帝王,怎及得上您的经天纬地,通晓三界,纵横阴阳……”
“行了!”丹伯阳厉声喝止了刘裕的须溜拍马,一挥手道:“你赶紧回去吧,别让老家伙们对你生疑。”
刘裕屁颠屁颠的走了。
丹伯阳命身旁的山精徒弟阿大拿来一面镜子,对着铜镜,仔细端详起自己的脸,望见几条并不明显的褶皱,忽然惊愕道:“怎么回事?这才几个月工夫,又变成这样了?”
另一山精徒弟,也就是当初被辛雨菡一路追赶的那一个,名唤阿二的,在一旁道:“师傅,您的样貌并没多大变化啊,只是这么一点点……”
“不行!绝对不行!”丹伯阳咆哮了起来,“我不能看到自己变老,绝对不能!这一百年来,我费了多少心机,换过了多少次,才找到了这么好的一副肉身,又耗了多少心血来让他不衰老!可是这不够,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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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梦中,莫秋离又回到了和辛雨菡初遇的那个夜晚,又见到了那个从天而降的翩翩仙子般的她,可转眼又到了石林里,辛雨菡那一剑将他惊醒了……
“又做梦了。”莫秋离苦笑两声,翻身坐起,瞧了一眼窗外,竟然已近日暮。想起和丹伯阳的约定,他立刻下了床,运了运真元稍作调息,便出客栈到了街市上,按丹伯阳先前说的方位,去找那间“同禧客栈”了。
同禧客栈原来距离广利市并不远,不消一刻钟便到了。
问过了店东,莫秋离便从一侧楼梯直奔楼上,按店东说的,找到了丹伯阳所住的“吉”字甲号房。
刚要敲门,便听里面道:“莫兄弟,进来吧。”
莫秋离微微一笑,推开便入。
丹伯阳起身相迎,身旁是满满一桌酒菜。
天色渐暗,丹伯阳房里已经点起烛火,二人秉烛对饮,说起来洛阳一路上的见闻,又谈起修炼中所悟种种。
虽然相言甚欢,仿若挚友,可莫秋离心里却仍然疑云重重。丹伯阳的身上,似乎有着一种历尽了沧桑的睿智和沉稳——虽然与他深厚的修为相符,可莫秋离怎么都难把这一切和眼前这个三十几岁的男人联系到一起。到底他说过的话,哪些真,哪些假……
莫秋离的酒量并不好,可这洛阳本地的佳酿实在是醇香甘甜,叫人不忍辍杯。不知不觉中,已是七八杯酒落了肚,莫秋离开始觉得天旋地转,支着脑袋的左手陡然一滑,便趴在了桌面上。一时鼾声如雷。
丹伯阳笑着,将莫秋离扶到床上,自己又坐回桌旁,斟满一杯,一边啜饮,一边瞧着呼呼大睡的莫秋离。
直喝到酒壶空空如也,丹伯阳才放下杯盏,从凳上站起,慢慢走向床边。一边走,一边唤道:
“莫兄弟?莫兄弟?”
回答他的,只有阵阵鼾声。
丹伯阳左手在身后结起印,又缓缓抬起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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