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奇怪的算命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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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禁抬起他长长的手,就在刚才,他已经准备要开枪击杀他面前的这个人,现在他的枪移到了别处,他是不会对听话的人开枪的。霍忌注意到了这个细节,笑了笑,也没有任何表示。
那个算命先生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不停地向那辆行驶的车招手,唐禁冷笑了一声,轻轻地抚摸着机关枪,道:“我真不知道有多少人能经得住这样枪的扫射?”
白天的荒野和夜里的没有任何区别,都是静的可怕,偶而可以听到乌鸦的叫声,乌鸦是一种不吉祥的鸟,听到它的叫声,唐禁就皱起了眉头。看那几只围绕着他们的汽车飞行的讨厌的鸟。前面出现了三条岔道,前面的人问“山本阁下”应该走哪一条?唐禁迷着眼睛站在三岔口的中央,判断好久,然后淡淡地说:“先休息一下。”
霍忌拖着重重的脚镣靠在了一棵掉光叶子的大树下,仰头看着天空那轮一点也不刺眼的太阳。一只乌鸦哇哇叫着,竟然把它的粪便拉到了霍忌头上。霍忌忍不住哈哈大笑。两个士兵左右分立,用枪顶着他。唐禁正在翻看一册地图,按图索骥,寻找路线。霍忌知道唐禁是不会找到的。
唐禁把地图收在怀中,怔怔地看着三条道的交汇处,他挥枪把那只哇哇叫唤个不停的乌鸦打了下来,轻声道:“把这只畜生先宰了,咱们也馋馋乌鸦肉的滋味。”两个日本士兵听话地用随身携带的小刀清理乌鸦的内脏和羽毛。
唐禁看一眼霍忌,问道:“霍兄弟,你知道去南京的路么?”说完他就觉得问也是白问,这个人就算去过也肯定不会说的,谁会说出让自己走向死亡的路。不料霍忌却说道:“知道。”
唐禁不禁多看了一眼霍忌,问道:“你怎么知道?”霍忌道:“经常在江湖行走的人,没有不知道的地方。”
唐禁问道:“那哪一条是我们应该走的路?”霍忌指指中间的那条,然后笑了笑。
唐禁负手立在原地,过了好久,他叹了口气,道:“这条路上有杀气,我们还是走最左边这条吧。霍兄弟,你觉得呢?”
霍忌似乎早料到唐禁会这样说,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艰难地向车上走去。
两个士兵举着烤熟的乌鸦向“山本”递去。“山本”看了一眼近在眼前的美味的熟肉,却说了一句让两个士兵不理解的话,因为他说:“扔了它。”
士兵虽然不理解长官的做法,可知道一定有他的道理。汽车驶上了最左边的那条路,霍忌不知道唐禁有没有看到路边的石崖上写着的那两个字:禁入。
那两个血红的大字不知是谁写在那里的,谁写的也许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那两个字是用人的血写出来的。
山势越来越陡峭,嶙峋怪石突兀而立,像一只怪兽的牙齿,似要择物而噬。隐隐听到水声,那声音渐渐变大,再往前已见奔腾之势。一道瀑布自上而下轰然拍打在下面的深潭,雾气磅礴,森然之气凛凛上升。车停了下来,前方出现了一个奇怪的死人。他的头已经没有了,离奇的是死人旁边没有一滴血。霍忌想到走这条道外面看到的那两个血字,也许那两个字把这个人的血都榨干了。
霍忌摆摆手,让士兵过去看看。
士兵端着枪两只腿哆嗦个不停,霍忌忍不住笑了,喃喃道:“这样的人竟然跑到这里来搞侵略,真他妈的可笑。”
另一个士兵忍不住了,回手一个巴掌,打的霍忌嘴角立刻就流出了血。霍忌用舌头添添,淡淡笑着。士兵在尸体面前徘徊了很久,向唐禁挥手,道:“尸体的肚子上写着几个字。”
唐禁道:“念。”那士兵凑近尸体的肚子,念道:“炸。”
他的声音刚出口,已经被另一种声音替代,“轰隆”的爆炸声。那个倒霉的士兵没得及在临死前呼喊一声就被炸成肉屑。无数因爆炸而四处飞溅的石块从他头顶飞过,砸在了汽车的玻璃上。另一名士兵吓傻了,两只手抱着霍忌久久不敢松开。霍忌也因为这个士兵抱着他而没有受到一块石块的招呼,除了感到这个人实在不济外,心里倒也感谢这个人遇到危险把自己也一把推倒在地。
汽车已经掉转头,汽车也似乎很害怕,在弯曲的公路上抖个不停。唐禁忽然问霍忌:“这些人是要杀你还是要救你?”霍忌摇摇头,道:“为什么你不说这些人是要杀你呢?”
唐禁道:“你觉得这些人是要杀我么?”霍忌道:“我不知道。”
唐禁道:“如果这些人要杀我的话,那你的意思就是要救你了?”霍忌依旧摇着脑袋,道:“我不知道。”
快走出这条道时唐禁看到了石崖上的字,叹道:“越来越力不从心了,竟然没有看到有人已经提醒这条路是一条死路。”
汽车驶进了中间那条道,中间那条道也写着让唐禁不舒服的几个字,而且那几个字比刚走过的那条更有威慑力,在一根没有树皮的树干上写着:入者死。唐禁忽然笑道:“你不是说这条道是通往南京的么!”霍忌点点头道:“这条道确实是通往南京的。”
唐禁道:“那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字。”霍忌想了想,道:“他的意思应该是说去往南京的人是要死的。”
唐禁盯着霍忌,好久笑了,吩咐剩下的唯一一名开车的走右边那条路。霍忌轻轻地叹了口气,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右边这条路也是一条死路。”
唐禁忍不住想给霍忌两个耳光,当他的手伸出来时他又笑了,道:“霍兄弟,此话怎讲?”霍忌道:“我们其实走那条路都是要死的。”
唐禁失去控制,揪住霍忌的衣领,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追杀你?”
霍忌抬起沉重的手推开唐禁的手,道:“他们不是要杀我,他们是要阻止我去南京。”唐禁道:“他们为什么阻止你去南京?”
霍忌苦笑道:“这个我也想知道。”
右边,一条更为偏僻的路,寂静无声,汽车的引擎也显得孤独,说不出的萧索寂寞。所过之处都有零乱和石块,似是从高山落下,自然而成,可细细看去,又让人觉得别有用心。唐禁也看出那石块的摆放有些不对头,那些石块虽然看起来没有什么,可是却是每一块都阻挡着汽车的行进。唐禁让士兵停下车过去看看。士兵已经吓得尿到了裤子里,刚才那个士兵的死给他造成严重的心理阴影。
可唐禁的枪让他失去在选择的权利,就算前面是这世间最可怕的事他也得一步步走下去面对。那个士兵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目瞪口呆地似乎在看什么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眼前的景象有说不出的诱惑又有说不出的可怕。两块巨大的石块中央竟然躺着一个近乎全裸的女人。她的脸上还挂着笑容,她的眼睛也是睁开的,只是眼睛里已没有瞳仁,没有瞳仁表示这个女人是一个死人。
那高耸的胸脯被一块黄色的布块半掩着,她呈现的姿势是唐禁经常在风月场所看到的那种姿势,一只长长的手指在她嘴里,似乎她还没有吮吸够,便被人杀死了,或者说她正吮吸着便被人杀死了。她的下体流着一滩醒目的血迹,那滩血迹很清楚地露在他们的眼睛下。似乎杀她的人也不想破坏女人那种天生的美,并没有摧残她的身体,而是在她旁边的一块小石头上写着几个蚊蝇小字:喜欢杀我的人一般都会死在我的手上。
那士兵竟身不由己的脱掉了裤子,趴向那个死去的女人。霍忌最不想看的事情就是活人对死人的污辱,他的手虽然被禁锢了,可要杀一个心思全在女人身上的男人他还是有余力的。手铐一下砸出了那人的脑浆,红色的血液和白色的粘稠性固状物洒落一地。
唐禁坐在车上,一句话也不说,只盯着霍忌发愣。霍忌在一动不动地打量那个死去的女人。霍忌忍不住闭上了眼睛,他的脑海里出现了一张清秀的脸孔,出现了戴着面具的陆云徵月,再看看眼前的女人。他不知道这个女人以前是干什么的,可是却肯定她生前也一定像她们一样风光。
他很可怜这个女人遭遇,可是他并不能做什么。
霍忌抬头向山的尽头看了一眼,苦涩地笑了笑,心情不自主地变得沉重。
那些日本士兵已经死的没有一个,只剩他跟唐禁。
坐进驾驶室,霍忌问道:“还走么?”唐禁略一沉吟,道:“走。”
霍忌叹息一声,似在叹息人这一生,往往在不经意间失去了这一生。人生苦短,岁月情殇,这大概就是这个世间所有人一直面对却偏偏无法避免的。霍忌道:“那就开车走吧。”唐禁现在戴上了他的黑框眼镜,透过镜片可以看到他的精明的眼睛目光闪动。
唐禁靠着汽车的座椅,眼珠转动不停,不知在想什么。过了好久,他说道:“霍兄弟来开吧。我不会开。”
霍忌握着方向盘,笑道:“不知道一个被几十公斤压在身上的人能不能在紧急的情况下踩下刹车?”唐禁盯着霍忌笑道:“霍兄弟是想让我打开你身上的枷锁?”
霍忌道:“我是怕笨重的身体害了唐先生。”唐禁哼了一声,打开了霍忌的脚镣。霍忌看看自己的手,叹了口气,掉转了车头。
现在只剩下中间那条没有走过的路,霍忌停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几个字:入者死。那字写的歪歪扭扭,像是一个小孩子跟路人开玩笑写在那里的,可看到这几个字的人都知道那不是小孩子写的,也不是开玩笑的。唐禁手中那支机枪从碎掉的玻璃伸了出去,准备随时扣到扳机击杀一切人。
唐禁咬着牙,狠声道:“走。”霍忌道:“天堂有路咱们不走,而已经让人知道地狱的地方,咱们却偏偏要去。地狱难道很好么?”
中间这条路很宽敞,没有什么瀑布没有什么从山上滚落下来的石块,本来没有这一切可以让人心安,可他们却感到不安。虽然还没有看到什么,可经常杀人的经验告诉他们,在这条道上会出现比前面两条路都可怕的事。至于什么事情他们不可能未卜先知,对于未发生的事情没有人能未卜先知的。霍忌已经感受过这种感觉,这种感觉就像在那燃着无数白烛的内堂,面对宫本的感觉。那种感觉让人可怕,更多的是让人想乖乖地就范。
车忽然停了下来,唐禁怒道:“继续走。”霍忌轻轻说道:“没油了。”
唐禁怒睁双眼,本想给霍忌两个耳光,此时却看到了一个奇怪的算命先生。他脸上有着和蔼的笑容,轻轻摇动着招幡布,上面的弹孔在落日的余晖中犹见清晰。唐禁扣动了扳机,奇怪的是没有一颗子弹射出去。霍忌在地旁说话了:“与人方便,自己方便。我怕唐先生一时冲动而酿成大祸,所以没经唐先生同意把子弹都弄走了。”
唐禁捏的关节咯咯作响,低声问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霍忌道:“你不杀人时自然就没有人会杀你。现在你没有向算命先生开枪,他也自然不会对你构成威胁的。”
唐禁道:“你信不信我杀了你?”霍忌道:“你不会杀掉我的。如果你杀掉我,你也会马上就死掉的,而让我活下去倒说不定你也能活下去。”
唐禁狞笑道:“你的意思是你有把握在你死之前还能对我造成致命的伤害?”霍忌摇摇头,道:“有人费尽心机地救我,你却把我杀了,你说那个人的心机是不是白费了,如果他觉得他所做的一切到最后却看到一个死去的霍忌,我不知道他会不会牵怒与一切人?”
唐禁想到那个在瀑布旁爆炸掉的人,那个在石块中央的**女人,心里虽想立刻把霍忌杀掉,可现实又不容他这么做。唐禁把手中的枪扔到了车外,抬头看那个在夕阳中带着笑脸的算命先生。霍忌伸伸手,道:“唐先生,是不是把我手上的东西也拿掉。”唐禁不情愿地掏出了钥匙。
霍忌一步步向走向算命先生,算命先生也向他走来。霍忌笑了,道:“我今天终于见到了你的真面目。”算命先生也笑了,道:“你应该先感谢我救了你一命。”
霍忌舒展一下四肢,忽然说了句奇怪的话,道:“好奇往往会让一切能活下来的人永远活不下来。”唐禁在车里愣了好久,才知道这句话是在对自己说的。霍忌的意思显然是让他走。算命先生的脸虽在和蔼地笑着,却让人看着有种说不清的可怕的感觉。
唐禁本来想听听他们说什么,可霍忌的意思好像是再听下去会有杀生之祸。唐禁是一个聪明的人,所以下了车,他本想伸手跟算命先生握一下手,正当想把这个想法变成现实时,他心里忽然一紧,只好作揖道:“前辈,有礼了。”
算命先生笑着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打量他那张保养很好的脸,打量好久,道:“在如今战乱时候保持唐先生这么一张细皮嫩肉的脸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的声音说不出的慈祥,却让听着很不是舒服。
霍忌道:“唐先生,该走了,天黑后你想走就走不了了。”
唐禁愣在那里,过了很久,才转身向来时的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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