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如画 入画云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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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树千光耀云城,星河下,明月如霜。有情邀我赏轩廊,天晴霁,水含风凉。
容半掩送莲矩,上元如画,入画云裳。东风解意寄信,凤飞九天,四海求凰。
正月十五上元,曳着一地清冷冷的月光。六街三市繁似锦,焰灯齐放的长市里飘荡着杳杳笙歌。灯影加着星光笼在渺渺珠楼上,颇有些灯火烘的感。
“怎么?还没出来?”
茶馆的二楼,临街的位子座无虚席,观月的众人眼角不时瞟向街口的转弯处,好似在期盼着什么。
“掌柜的,今儿又客满了。”小二端着空茶壶兴冲冲地说道。
“好啊,好啊。”一个马脸中年男子拨弄着算盘,抑不住满脸得。
元宵佳节,善,赏月,赏梅。多亏了那位年轻貌的礼部侍郎,啊,是新任礼部尚书大人,才让他这个小小茶馆焕发了生机。每日酉正他这里的茶水总是供不应求,不因别的,只因这位大人散职后必路经此处,不少文人士子都想见他一面,一睹笑颜。今儿不等太阳落山,他这儿就又满座了,大家翘首以盼那位大人出街善,他们也好如愿以偿赏人。
改明儿他要重新请位财神,模样就按丰大人的雕。
“咦……”二楼上某人一声轻叹,引得众男纷纷定睛。
在哪里,在哪里?出来了么?
再望去,士子们的眼神不约而同被一抹纤细的身影所吸引。汹涌的人潮中一个子缓缓地走着,一步一步,好似有些漫不经心,又好似有伤难行。她披着一件银紫的翎披,白的毛边茸茸地掩着,让人炕清帽檐下的颜容。她的行姿不似时下子的矫情,每每慢步都带动着披风下的柳裙裾,恰见绣云滚边,流动着别样风情。
倏地,树上的灯横起,灯火隐约难辨,风像是听懂了众人的心语,忽然一阵吹下了那子的衣帽。
“哎,真是东风解事不解情啊。”一人轻叹。
他们怎么会忘记这元宵佳节虽是一年中少有男不设防的好日子,可那些系出名门的子在出街时总要以面具遮颜,以防登徒子的觊觎。可惜啊,可惜。
“喑~”清越的鸣声响彻在街市,衬得月光愈加清寒。
众人在寻声看去,丽的长发在里飞扬着,浅浅地没入斑斓光影。那张碍眼的半脸面具上画着一只尾羽飘逸的凰,姿态雍容的鸟儿张着长喙,似要轻歌一曲。
“喑~”风一阵,鸣音越发的出尘。
“哎!来了来了!”小二的一声唤醒了士子们的神智,众目有些不舍地转去。
看着丰尚书从街角缓缓走来,茶馆里弥漫着诡异的安静,半晌终于有人出声。
“有些…不太董…”
众人不暗自点头,明明还是那个人,明明还是那张脸,可就是觉得不太对,不对的全身痒痒。
难道是因为看了那子,所以才……
抱着同样的心思,目光再追寻,却再难找到那道如画身影。
“是宁侯,还有聿尚书!”
“啊!定侯也出现了!”
“丰大人身后跟着的不是那个绝小倌么。”
这一声不让好事者们瞪大眼睛,丰大人传说中的龙阳爱人都出现了。啧啧,不枉他们在寒风中坐了这么久,虽然人较以往略有失,可却等来了一出好戏啊!
摩拳擦掌,摩拳擦掌,忽地拳和掌都垂了下来。
定侯只是看了丰少初一眼便转身离去,这一眼一如平常的冷漠,没有半分妒意。
难道真的只是谣传?
众人正不解着,却见宁侯和聿尚书拨开人群向那个稍减的少年走去……
凌翼然看着眼前这人,优的唇畔绽出笑。
啊,终于骗到一个了,少年不欣喜。刚才定侯殿下那记冷瞥好像一盆冰水蓦地倒下,冻僵了他这颗幼小的男人心啊。想他朱雀堪称假面圣手,被人一眼瞧出破绽实在是太打击,而且是沉重的打击。
想到这他淡淡地瞟了九殿下一眼,将那人的神态学了十成十。
凌翼然轻狂恣意地走来,好似步步生云。形状优的目轻轻一眈,狠厉地看向少年身后的那个男孩。这个秋虽然知趣退到一丈外,眉目间然带半点惊慌,这种超乎寻常的沉静就是破绽。如果卿卿没有悟出他的计策该多好啊,她就会怀疑这个姿妖冶的小倌,而他也就能名正言顺地帮她除去这个眼中钉了。
这个秋和卿卿走得太近,总有一天他要杀了这人,总有一天。
心虽如此,凌翼然却笑得轻快,他俯下身看似暧昧地对朱雀耳语道:“她人呢?”
三个字如一把铁锤,将那颗已被冻成冰凌的幼小男人心敲的粉碎,毫不留情。
言律挎着肩,垂头丧气地看去:“她早我一步出门,就她那身子,现在应该还没走远。”
凌翼然魅然的俊脸上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戊觉到的恼意,一想到她的身子他就不由地有些悔,悔的他自己都莫名其妙。明明是为她好,他自责什么,有什悔的?可这人最近眼神带怨,对他有些疏离。一想到这,凌翼然不虚起眼,眸越发的晦暗难解起来。
言律看着喜怒不定的主子,不吞了口口水:“她戴着殿下准备的凰歌面,应该很好认的。”
“哼!本殿有说要去找她么?”凌翼然的语气有些冲,眸中的阴冷掩住了内心的真情。
“可是……”言律嗫嚅着,谨小慎微地看向远处,“可是定侯殿下已经去了。”
凌翼然暗骂一声,举步刚要离去,忽地有定下身来,挑眉看向忍不住笑的言律:“笑什么?你一笑就满脸破绽。”迷离的目看了看街对角,笑得有几分邪气,“你要是连他们都瞒不过,明日窘门里领罚吧。”
言律闻言收笑,如临大敌地望着状似好交情、前后走来的两人,嘴角瞬间挂下。
他的亲爹哎,他没有看错吧,一个是定侯身边第一奸诈狡猾、坑蒙拐骗无恶不作的宋宝言,一个是眼神毒辣、城府有他两个深的聿尚书。他能不能不解个任务啊,哎,殿下!殿下!你别急着走啊,走之前能不能打个商量少罚一点?
“云卿。”身后传来聿宁毫不掩饰情意的低唤。
言律霎时全身鸡皮,颤颤回首:“啊,聿大人。”
聿宁滞在五步外,定定地看着他,看得他头皮麻了又麻。
怎么?叫错了?他家大人平时是这样称呼聿尚书的,是吧,是吧。
言律压抑住心虚,动也不动地回视。
半晌,聿宁拱了拱手:“在下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哎,哎。”言律唇间冒着断音,哭无泪地看着聿宁渐远的背影:他的功力没有倒退那么快吧!
“丰大人?”
亲切有礼的声音如风滋润了他受伤的心灵,言律按捺住想笑的冲动,回道:“啊,是宋大人。”
“今如昼,不如并肩同游,‘丰’大人可赏脸啊。”宋小二笑得很善良。
“荣幸之至。”言律有些飘飘然,二愣子好,二傻子更好。
“云都不愧是东陆明珠,真是九衢尽繁华,坠翠铺满城啊。”宋宝言看着满树灯不赞叹。
“是啊,是啊。”
“宝言原以为天下最富之地是我水月京,可如今看了云都的繁华,顿觉过于自负了。”
“那是!”言律刚出口就知不对,连忙改道,“宋大人真是过誉了。”
“哪里!”宋宝言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低笑道,“在下昨日不巧,正瞧见大人府上的某位家仆在后院挖坑,原是在埋银子。我目测了下,足足有千两之多。”他抬头看了看天碧星河,扬起一边的唇,“如此良,不如同去寻宝怎样?”
言律看了看跟在身后的秋,想怒又不敢怒,愤恨之情膨胀着胸口一起一伏。
“那家仆平时行为鬼祟,银子多半是不义之财,你我拿出来救济穷人也算事一桩啊。”
杀死你,用眼神杀死你。他言律就是喜欢敛财,就是不喜欢银票,就是喜欢在家里埋银子,这些干姓宋的什么事啊!月亮啊,月亮,你为什么要让混蛋看到!为什么!
“大人是默许了?太好了,不枉我昨日甘冒坠落之险,架长梯、登高墙认真查探呢。”宋宝言弯着眼眉,笑得极之伪善。
小样,装吧,在他火眼金睛的宋小二面前就装吧。趁着未阑,咱们慢慢玩……
…………
彩衣恻恻寒,青的石桥上飘扬着一水红。一个戴着鹊啼杏枝面的风韵夫人愣在原地,半晌她眼中颤动着水光,丢下身边的家仆失态地钻进人群。
“夫人!夫人!”
恍恍惚惚似醒非醒,她跟着身前那个纤的少年,像被梦魇住似的两眼发直盯着他耳朵上的血痣,一瞬不瞬地看着。
是梦吧,虽然这样的梦她已经很净做了,但她肯定是梦,一定是。
“这个玉琅可真不错。”前面的一个大模样的人叹了口气,依依不舍地放下手中的白玉,“只可惜我没带够钱啊。”说着向身侧一瞟。
“呵呵…呵……”一个略微矮小的男子笑得很勉强,“老板,包上吧。”
“哎呀呀,这怎么使得,怎么能让丰大人破费!”听起来语调真诚,绝无二意。
“宋大人,你就别再客气了。”矮个子掏钱时手指很细微地抖动着,似有些不甘愿。
“那真谢谢了。”高个子好不客气地一把接过,随后很亲和礼貌地转身问道,“秋,难得你家大人特别大方,想要什么你不如一并挑了吧。”
秋,这孩子叫秋?子有些暗念着这个名字,半晌忽地瞪大眼睛。不是近来传的沸沸扬扬的丰尚书的宠脔么,怎么会是他?
她脑中回想着关于秋的种种传言,每想一条心就被刮下一瓣。一瓣、一瓣,血淋淋地零落在如昼灯市中。
“没有想要的。”秋平平地答道。
“真是个怪孩子。”高个男子好奇地打量着他,“无无求的好像庙里的和尚。”
秋也不辩驳,只是安静地跟随,安静地面对周围或是鄙夷、或是猥亵、或是好奇的打量。就好像落了地的月光,浅淡的就要随风消逝。
身后的那淡红无声无息地如影随形,目不转睛地攫住秋耳垂上的两滴血痣,生怕一眨眼他就要飞走似的定珠凝视。
忽地,人流滞住,秋也跟着停下脚步,身后的子一时不察径直撞了上去。
纤细的身子一惊,他守礼地退后:“对不住。”
青涩的嗓音如沾满记忆尘的脚步,蓦然将她沉寂已久的斑斓心情踏响。她的丽眸载不动许多愁,苦涩的思念瞬间滑下。
“……”她张着唇,却发不出声。
秋不解地看着眼前的夫人,一再确认自己没有伤到她。
此时人潮又开始涌动,他微微颔首,转身向前走去。子惊慌上前,却被人流挤开,她伸出手,只带到他的发尾,轻软的触感转瞬即逝。
“夫人!”侍气喘吁吁地追上,诧异地看着面染泪的主子,“夫人?您怎么了?”
是啊,她是青国的一品诰命夫人,王上的胭脂密探,人前风光无限、背后辛酸垂泪的沅婉夫人。而那个名远播、为人不齿的豢养少年很有可能正是她失散多年的亲骨肉,她的孩儿啊。再见竟是如此,如此让人痛彻心扉的两重天地。
“夫人?您没事吧。”侍扶着落泪不语的主子,压低嗓音说道,“刚才奴婢看到了,梁国来的柳寻鹤正陪着两个姑娘在天碧河放灯,看样子就是秋家的两姊。”
哭有何用?早在十多年前被第一任丈夫卖进青楼楚馆、与襁褓中的亲儿被迫离别的那刻,她就已经泪尽。如今破碎的梦就要织成锦,她哭什麽,应该笑啊。
想到这,她摘下面轻拭玉颜:“果儿。”声音重归平静。
“夫人。”
“派人去查查礼部尚书大人家那个名唤秋的小倌。”
“夫人?”果儿投阑解的目光。
“叫什么?”沅婉斥道,“在烈侯庶去后没几天,这个男孩就被私了丰大人家,你不觉得有些蹊跷么。”每说一字如刮心般痛,可为了不能惊动主上,她只能找个借口派人暗查。
“夫人说的是。”果儿心悦诚服地颔首。
沅婉收回不舍的远望,转眸看向桥下灯火粼粼的天碧河:“你刚才说柳寻鹤正陪着秋家的两位表放灯?”
“是。”
“这下可有意思了。”沅婉的唇角优地扬起。
从几次社日她的观察看来,那对即将共侍一夫的亲感情可不像表面的那。她只不过稍稍撩拨了一下那位的心思,就从那孩眼里看到了满满的恨意。
今或许会有一场好戏,一场随了王上心思的好戏啊。
莲步轻移,水红的裙边翻着浅浅的浪,沅婉袅娜地走下小桥。
“夫人,奴婢有一事想不明。”
“哦?”她目光视远,看向灯火隐晦的河岸。
“七殿下为王后所生,也就是嫡子,应是名正言顺的储君,可为何?”果儿瞥了一眼主子,压低嗓音问道,“为何王上却要咱们破坏七殿下的大计呢。”
沅婉睨了一眼心腹,面掩住了她的表情:“七殿下的亲母并不是王后娘娘。”
“哎?”
“王后嫁于当时的储君也就是当今王上五年无所出,眼见同样出身门阀的华郝分别诞下王子。王后这才把陪嫁的嫱送给了王上,而后嫱不负众望地生下了七王子,并送给了王后抚养。”
“那,那位嫱呢?”果儿好奇再问。
沅婉好笑地看着她,轻哼一声:“你说呢?”
果儿倒吸一口气,惭愧地羞红了脸。是啊,还用说么,问这种问题,是她太傻了。“怪不得啊。”她自言自语道。
“嗯?”沅婉在人群中找寻着那三人的身影。
“怪不得王上不待见这位殿下,命咱们阻挠秋家与梁国柳氏的结亲,原来如此啊。”是嫌他亲母的身份太卑贱了,才故意使绊子的吧,果儿暗想。
沅婉高深莫测地看了她一眼,也没出声,任由她乱想。
是啊,帝王心又岂是一个小丫头能参透的呢。王上的身子虽然不好了,可他一日不退位一日便是青国的天。七殿下频频接触他国,在王的眼中便是藐视王威、逼他让位的暗示。有哪一个王不渴望长生不老,不渴望被臣民永世膜拜,更何况是她雄心勃勃、心系天下的主上?七殿下错不在出身,而在心思。
“夫人您看!”果儿指着阑珊灯火处,兴奋地举臂,“他们在那儿!”
在那儿啊,她的木偶。沅婉缓缓拢起五指,好似牵引着细细的线,今缘谁改变?
…………
变了,柳大哥变了。
石桥下,银紫的翎披当风扬起,几乎与明亮的融为一体。凰歌面下没有一丝表情,清澈的眸子将三人三影倒映。
再不像半年前策马奔腾的肆意猖狷,柳寻鹤多了几分内敛的气质和无奈的表情。他弯下腰亲昵地扶起一抹纤弱,又搂过一剪娇躯。左拥右抱好不自在。幸亏她大及时发现自己寄错了情,不然又将怎样伤心。
黑暗的河流上点映着朵朵莲灯,半掩面的少们放了灯虔诚地许愿。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那三人定定地看着河面两朵金粉莲灯,一朵打着圈烛火忽明忽灭,而另一朵不时撞击着前面的灯,摇曳的孜然快意。未到水中央,遥遥如坠的前盏就消失了踪影。柳寻鹤右边的酴醾面人微垂首,好似很失意。柳寻鹤丢下左侧的月季面佳人,径直俯身耳语,揽着“酴醾”缓缓向桥下走来。
月下身侧是一个卖灯的摊位,一个老者满面喜气地扎着莲灯,招呼着过往的行人。
“露儿你别伤心,再买一盏便是。”
月下偏过身,静静地看着摊前相偎的一男一。这“酴醾”是秋晨露,那……
清眸淡瞟向二人身后,那“月季”就是汤淼淼了。她向右慢移,终于看清了那位只能屈于人后的。果然不像师说的深情,这尴尬地站在阴影里,双拳握得紧紧。也是,这岸堤有些窄,两人并行尚且不够,又怎能再插一脚呢。
“,你也来选一盏吧。”酴醾人向后招了招手,亲热地拉起“月季”,而柳寻鹤笑着退后,让俩并肩而立。
“,你挑就好,我那盏不是放成功了么。”汤淼淼的话中带着几分得意。
听着俩的对话,月下轻笑转眸,却瞧见柳寻鹤的失神。那种怅然若失、恍然如梦的表情啊,她顺着仰首目光看去,正见火树银的街上,一双璧人笑言伴行。那男子蜜的脸上带着几分难抑的欣悦,身侧的子未戴面,露出宛如朝露的清秀颜。
“梦儿……”她耳力好,有意无意听到了柳寻鹤的这声轻喟。
眼见二人渐远,柳寻鹤忽地探身向前说道:“露儿,淼淼,我看到一个故人先去打个招呼,你们就在这儿等着,千万不要走远。”
“嗯。”俩心不在焉地应道。
看着急急远去的柳寻鹤,月下冷笑一声举步走,忽听身侧的卖灯老人招呼道:“这位姑娘也来买盏灯吧。”
她转过身,发间的凤钗宛转低鸣,徒增一点冷清。
“这有平安灯,姻缘灯,富贵灯,买一个试试吧。”老人热情地说着,“小老儿敢保证这些灯能从天碧河一路飘进赤江都不带颤的,定能让姑娘得偿所愿。”
摊前的两姊选中了莲灯,给了钱刚要离去,“酴醾”却突然站定,抬头望向街上汹涌的人群。

“。”汤淼淼翘首同望,“怎麽了?”
“淼淼。”秋晨露的语音颤颤,“我也看到一个故人,你留在这儿,等会我回来找你。”
“嗯,好。”汤淼淼恭顺地答应,面中的眸却诡异地弯起。不待秋晨露走远,她就扔下手中的莲灯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姑娘?姑娘?”卖灯人看着摊前剩下的子,再加一把力,“瞧姑娘的面就知道是出身大家,来来来,小老儿还剩最后一盏金粉宝莲灯,就便宜些卖给你吧。”
月下收回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摊位上的灯。半晌,浅浅一笑:“给我那盏吧。”
“那是盏破灯,下水即沉。”老头有些丈二,这姑娘的眼光可真够怪的。
“我就要这盏。”月下不由分说地取下那盏极普通的莲灯,无视残破的彩纸底座,“多少钱?”
卖灯老头彻底傻眼:“这个……不要钱。”
可恶,原以为是只肥羊,可没曾想却是只铁公…不,是铁母鸡。哼哼,一等价钱一等货,待会一下水她就知道自己错。当他们卖灯的是吃素的啊,一年只有这天生意最好做,连那种完好的莲灯都特地做的经不起水漂,更何况那盏破灯。到头来还不是要再掏钱,买盏金莲好许愿。折腾吧,越折腾他赚的越多。
老头双手迭在袖里,幸灾乐地看去。这一炕要紧,惊得他差点背过气。
竟然,竟然没沉!他的手艺也太不扎实了,扎个破灯都不沉,以后让他怎么混?没了回头客让他怎么混啊!
隐隐的烛火映在河面,与水中的繁星同舞。那朵莲灯载着一个精的凰歌面,随波慢流,不知哪个有幸人能掬水得莲。
对岸传来柔曼的南歌。
“云都有水,碧水缨,流光冉冉为谁缠绵……”
…………
云板浅慢,需要侧耳细辨。
“不知此叶落此,一箫一弦似断还连,一曲《相守》月儿圆……”
河岸那透个放灯少隔水遥望,入眼是怎样的一抹红,浓重而丽,轻狂傲慢地挑战着的沉静。数十双期盼的眼睛灼灼跟随那道人影,看着他停步,看着他睥睨,看着他俯身,看着他优雅地掬起那朵再普通不过的莲灯,看着他含笑拿过一张陌生的面。失望失落的情绪化为无数声叹息,催落了片片心。
看来他离那个姑娘不远了啊,魅然的目迷离弯起。他举步前行,带着满满的自信,回溯寻之,踏着杏黄的月光。
楼台浸月,梅落疏影,地上的杏黄渐渐被桥下的暗黛吞没。
“景阑,你没有杀我师傅…不,你没有杀我娘亲对不对?对不对!”急切的声在桥下轻响。
红袍滞住,浓淡得宜的远山眉玩味地挑起。凌翼然寻声慢步,屏息看去,瞧瞧他都发现了什么。
桥的那边出奇的明亮,两道人影曳得长长,一个样郎举着双臂堵在一人身前,面染红云,双眸盛满了情意。
“一定不是你,对不对?”
沿着影子的方向,微黄的月渐渐渗入了墨,在明与暗的边缘藏着又一名少,她藏在桥洞里引颈而望,侧脸上的面覆着灰暗的阴影。而在更浓厚的烟熏中,还隐着另两个晦涩难读的纤弱身躯。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不过是来寻人,却无意间瞧到了这样一出好戏。红的衣袍隐匿在的裂缝中,无声无息。
“郎。”郎轻唤着,颤抖地靠近,就在那瞬梨白衣如天鹏超然飞去。
“郎!”她破碎了嗓音,转身追,忽地从桥洞里射出一块碎石,正点中她的**位。
“谁?”郎背着身,切齿问道,“是何方宵小竟趁人之危?”
桥洞下的少慢慢现身,故意加重足音,似在掩饰着什么。
“男子?”郎紧绷了语调,“你莫胡来!我可不是一般人家的子,我的姨母是当今王后,你最好速速离开,不然…不然……”影子在她的身后,她得不到丝毫讯息,声音开始慌乱起来,“我夫君很快就要来了,他…他…他武艺顶尖,非你等鼠辈所能及。”定住的身体开始有些晃动,看来她正努力冲破**道的束缚。
未待她成功,就只见身后的少一记手刀砍下,郎纤细的娇躯直直坠落。
“哼。”少冷笑着将面取下,露出扭曲的容颜,“?你这样的野种也配做我的?”她鄙夷啐了一口,“若不是因为那天杀的谢司晨,我汤淼淼又岂会沦为江湖笑柄,又岂会强颜欢笑地依附你们秋家?如今可好,你这野种攀上了柳大哥,却让我给你做陪嫁的媵侍!”
少掏出一把小巧的匕首,寒光映在她的脸上,狰狞了微笑。
“什么故人,明明就是旧情人!你这野种和你那不要脸的娘一样,下贱!!”她挥动着匕首,将郎身上的绸衣一刀一刀划裂,“我倒要看看今过后,你还有何脸面作为正室远嫁梁邦!”
郎完全失去了知觉,面朝下躺在地上,雪白的肤一点一点暴露在清寒的月光下,凌乱的长发半遮半掩,平添几分撩人的惑。
片刻后,少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作品,毒蛇般的目光来回逡巡。她面忽白,发狠似的扯下郎颈上的紫玉,徒留一道深深的血痕。
“我的,都是我的!”少飞起一脚将郎踢翻了个儿。
玉的胸前红梅两点,在暗浮动的梅下,摇曳着的风情。
少收起紫玉穿过明暗两,头也不回地向热闹的灯市跑去。
“夫人。”半晌,桥下流动出轻声,“她们真的是亲姊么?”
“鸟雀尚且争食,而况人乎?”这一声优雅低暴露了身份,凌翼然幽幽地勾起嘴角,原来是沅婉夫人,看来一切皆在父王的掌控中。
“那个汤心也太狠了,就这样毁了她的名节。”小丫头叹了口气。
一主一仆相继从曲欹的梅枝前走过,并未发现枝桠间非属梅瓣的殷红。
“果儿啊,等你看过王室的倾轧,你就会觉得这汤太过仁慈了,夺去的只是名节罢了。”
“…夫人……”
一言一句的漫语沿着那条长长的河堤渐渐远去,凌翼然走出梅林,笑意不减地逆流而上。他闲庭信步地跨过横在路上的白玉佳人,锦袍下长靴轻轻一扫,不留痕迹地将少仓皇留下的月季面踢入河中。
流水潺潺流动,沉没了最后一丝破绽。
“月无影兮子无眠,怀佳人兮吾心缱绻……”
杏黄的月下,飞扬着红的衣角。意蕴悠悠的浅吟,平仄上了梅梢。
…………
成片的梅林覆盖着天碧河上游两岸,点映的梅、疏密的梅枝揽起杏黄的月光。风展扬,河畔静立着一道银紫身影,好似明月却下枝头。
聿宁瞪大双眼,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轻步靠近,生怕惊走了月下人。还未近到两丈内,却见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人儿状似漫不经心地折下一根细枝,微微向后偏首。细腻的月光顺着那雅致的轮廓静静泻下,如水一般悄流。
聿宁心跳如鼓,百般压抑却仍旧按捺不下心头的狂喜。他加快脚步顶风而行,只见那人身侧五尺内风忽止,地上的梅瓣没有半分轻移。聿宁的脚步再次停住,他平抚着翻飞的衣角,声音沾满情思:“云卿。”
静静的梅影,静静的人,云卿的身侧万息停滞。
他想要再进,却碍于前方强大的压迫感,生生抬不起脚步。
“云卿……”他轻喟。
眼前的银紫倏地飞起,异样的窒息瞬间消失,聿宁急急拔步,目送着她偏缓地跃上梅梢,而后向对面的河岸飞去。
朝仪的时候明明都站不住,现在却勉强使起了轻功,就这没想见他?聿宁心头回旋着一阵酸楚,不由拢起了眉头。
倩影翩翩飘到水中央,突然她脚下一软见势就要坠落,这时远处飞来一抹梨白,如野鹤急掠而下,勾起翎披微湿的人儿,眨眼间便脱出视野外。
落英缤纷浮动着清冷的暗,浓郁着疏离感,聿宁独立岸边,举目望向宽阔的河面。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而横在两人之间的然是这条可及两岸的天碧河。轻叹一声,他仰望穹苍,奕奕星河,那人宛在水中央。
…………
柔亮的中两人浮光掠影,风中流响着一声清鸣。
月下仰首而望,正对景阑眼中的清冷月光。
他在生气,为何?
月下迷惑着,忽觉身下静止,整个人顺势落入淡染药的怀抱。景阑俊颜忽至,舌尖硬是撬开她的唇瓣。她抽吸一声,浓烈的男气息趁虚而入。不似以往的温柔浅尝,这一吻如激流回旋,霸道地席卷了她的唇齿,弥散着沉沉的怒气。
她果然有所隐瞒,景阑恨恨地缠上她稍显冰凉的舌,毫不怜惜地含吮,吮的她轻呼。方才远远地看到她运功止息,那诡异的死寂引起了他的怀疑。怪不得她的双手在盛夏时依旧寒凉,怪不得她的体温较常人偏低,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半晌,景阑撤开脸,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姑娘。
红唇抹着水润亮泽,月下轻轻地喘息,眉宇间带了些许恼意。她瞪、她瞪、她再瞪,那个始作俑者不仅没有丝毫愧疚,反而眼神颇厉地对看。看得她有些心虚,看得她不虚软开口:“刚才是意外,其实我已经好的差不多了。”瞟一眼,那男人依旧不动如山,她抿了抿嘴,继续道,“好吧我承认,催动轻功还是勉强了些,没好透之前我不用就是。”
语落她试着坦荡荡地回视,却被那双凤目震慑住,抑制不住地再次心虚。
“你还想继续瞒我么?”景阑清泠的音流荡着,惊得月下有片刻僵直。
她又掩饰地动了动唇角:“哪有。”
景阑伸出两手,死死地扣住她的腰肢,逼迫她与自己对视:“轻狂剑你练到第几重了?”语调微扬,带着明显的不快。他望着身前这个目流异的姑娘,似要将她一眼锁进心里。
月下闪避垂眸,直直地望着地上的影子:“第六重。”
“剑谱上册写的是剑招六重,轻狂剑剑势偏邪,讲求以灵巧取胜。而下册则着重内力修为,心法狠辣乖张,习之虽能功力日近千里,可极易损及心脉,也因此修习此功者十之年寿不永。”景阑对上她诧异的眸子,眯起凤目,“第一次为你疗伤后我就问梧雨兄,令师尊为何逼你练这种邪门功夫?”
“师傅没逼我,是我执意要学的。”月下急急接口,“我十岁走火入魔,功力倒退不说,就连再习正派武功都不如以前那么快。”她抬起头,眸中藏着月光,“修远,我不像你,是那一路的天才,我心思多适合剑走偏锋。一日在谷中的,我无意翻到了一本老旧剑谱,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可没几天就被发现了,师傅当下收回了书卷。而后我淋着雨跪了三天三,师傅拗不过我的子,才将上册剑谱给了我。”
景阑抿唇不语,双眸凌厉地看去:“轻狂剑你练到第几重了?”再问。
“是我太自信了,以为能瞒住别人的。”她背着光,容貌有些模糊。红唇浅浅地扬着,却让人读不出她笑颜下的思绪。
长臂一紧,景阑忿忿地将她按在怀里:“我不是别人。”
“嗯,不是别人。”她伸手环上他的窄腰,缓缓道,“我的记虽够不上过目不忘,却也是极好。当初看到剑谱时,最先引起我兴趣的是下册。”说到这,她顿觉身上的力道加重,这个男人释放着怒气,似要将她嵌入身体。她嘴角虽抽,然改笑意,“师傅只给了我上册,就是怕我练了邪门的内功,然知那下册我早就烂熟于心。轻狂剑第七重是手刃,我十四岁那年就学会了。”
她头顶上的气息稍稍加重,全不似以往的平静。
“出谷后,见过我手刃的人都已经进了地府,也因此师兄师都没察觉。”月光下,她的笑有些惨淡,“半年前我精进到第八重身刃,以身为刃、穿身而过,正因为用了这招才中了日尧门的十九娘藏在体内的毒。”
“现在呢。”景阑的声音偏紧,暗自压抑着不知名的情绪。
“廷杖后我在家修养了半月,因得福地修到了第九重心刃。”她柳眉遽攒,“痛,修远你勒得我好痛。”
“不及我的万分之一。”景阑的嗓音有些哑,他挂松双臂,双眸带痛地垂视,“刚才你使的就是第九重?”
“是……”她嚅嚅应着,“还未功成。”
功成后呢?他不想问,更不敢问,只能柔化了语调:“不要练了。”
月下眉梢微颤,未答。
“有我。”他款款低语。
“修远。”冰凉的十指抚上了他的俊颜,她眼中闪动着似水月光,“心病是你无法代滥。”她经珠不动地瞧着他,“如果你废我武功,我会怨你、怨你一辈子。”
景阑目光沉沉似有不甘,半晌终是放下了立于她身后的右掌。
梅林里拂动着时浓时淡的雾霭,朦胧了杏黄的月光。远处传镭的晚钟,杳杳苍苍,渐逐风响。
凝望了许久,景阑轻柔地揽住了佳人,俯身在她的耳畔低语:“卿卿,我从不信鬼神,今天却要许个愿。”
怀中的娇躯一滞。
“如果你执意修炼此功。”偏冷的唇线隐约勾起,潭似的眸子荡着、漾着,他按住奋力挣扎的佳人,声音清晰而微冷,“就请神佛将我的命一同折去吧。”
“不要!”她惊叫一声,发狠将他推开,“收回,趁贺未止快点收回。”
晚祷的钟声还在林间回荡,他白衫翩飞,月光下衣袂染着微黄的冷,衬托出他清冷如仙的气质。他俊眸澄莹如水,唇畔噙着浅浅的笑,鲜活了无垢雅致的容颜。
最后一声钟响如原野的炊烟,袅袅消散,直入云霄。
她眸中沁满了水月,容光似渐渐消融的雪。一颗心百转千回,酸痛的情思沿着凋零的梅瓣回旋,直到行至一片断萼上,戛然而止。她怔怔向前,每走一步眼中的水月便蓄满一分。看着渐近的佳人,景阑脸上的笑容逐渐漾深,他张开双臂。
两人的宽袍交叠,她眼中的水月终于满溢。
“你太狠了……”月下呢喃。
景阑半垂眼眸,眸中意无限。
“你太狠了。”月下狠狠地攥紧他的衣袍,将脸上的水迹印在他的胸前。
他低沉沉地笑开,如细雨落上莲叶。
“你笑什么。”月下轻哼一声。
景阑轻吻着她的云鬓:“你在乎我逾于命,我当然喜不祝”
秀颜仿佛被炙烧了一般,浮着醉人的酡红,爱逾命的究竟是谁啊。
他目含水地凝望怀中:“如此,我就放心了。”
月下不解地抬眸。
“三日前,青王派去西南的吏死于流寇之手,钱侗请求再派使者入庆州,两日后青王应会收到他的书信。”景阑从袖带里取出一枚玉,亲手挂在她的腰间,“庆州的云浪纸斋是我眠州的产业,那里的管事认得这块玉。”
指尖轻抚着腻润的玉面,月下的眸中氤氲着霭霭雾气:“你既告诉我这些,就该知道我的选择。”她颤颤轻瞟。
景阑偏冷的轮廓在月光下稍显阴柔,染着温温的暖意:“我明白。”
“你太狡猾了。”她咬唇低喃,听上去好似娇音。
这男人许了那样一个毒愿,并在得知她的心意后才将实情相告。这分明是在以命相要,笃定她舍不得早死。
心湖荡漾,爱恋之情在胸口发热,她臻首略偏,柔顺地靠在他的胸膛上:“欠你的好像越来越多了。”
“就用你的今后来还吧。”浅笑流溢。
月阑珊处,他和她,走入丽的笺,隽永的心意在微黄的纸森恻缠绵……
…………
顺流而下,是一叶小巧蓬船,一棹碧涛摇曳着河上的莲灯。
“到岸了。”船夫定着长篙,轻触着石阶上的水草。
梨白共着秀雅银紫,一双剪影自蚱蜢舟里走出。
待上了岸,一火红自暗影中走出。月下忽地定住,柳袍边微微荡漾。
“卿卿,上元过的可好?”凌翼然凝着冷笑,狠厉地瞟向她身侧的景阑。
三人三影毫不相让地站定,形成了一个难解的圈,既进不得,又退不得。
半晌灯市里人潮向着一处涌去,其间加着兴奋的低叫。
“快去看!快去看!琵琶桥下一个子被贼人侮辱了,衣衫尽褪地倒在岸边呢!”
“哎呀呀,听说还是个人!”
“啧,人死事小,失节是大啊,她可怎么活啊!”
凌翼然迷离的目斜眼一挑,带着似有似无的笑:“定侯武功超绝,耳力自是不凡的。”他暗示着,琵琶桥下的几人听,景阑应该知晓。
是又如何?干他何事?景阑眈了凌翼然一眼,面依旧冷清。
“哼。”凌翼然轻斥一声,上前一步打破了三人之间的平衡,他从怀中取出那个凰歌面,递到月下的手中,“不管你许了什么愿,该是你的就是你的,想躲都躲不掉。”
凌翼然看着眼前恍然若失的人,笑得狂狷。
疾风吹起了他们的衣袍,对比鲜明的红白缠绕着银紫浅绿,难舍、难分、难解、难离。
哎,她许的愿啊,终究成虚。
风尘遂起兮,清鸣乃扬。
凤飞九天兮,四海求凰。
多年后与谁对饮,上元佳节那醉人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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