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罗长英最后一个爬下了教练机，大踏步地走向停机坪边上的队伍，夕阳在他身后拉下长长的影子。美式的飞行制服配着他一米七八的高瘦身材，显得特别矫健。厚实的飞行帽下是一张白净的脸，长英的五官都算不上最出色，但搭配在一起却显得很和谐，甚至看起来有些秀气，特别是嘴边两个深深的酒窝，一笑起来更幽深，更富有魅力。穿便服时的他是儒雅而又文质彬彬，而一旦穿上戎装，立即显得英气逼人。
长英边走边揭下头上的帽子，刚走到队伍前，就有几个同学围上来与他相互击掌，庆祝他本次训练的成功。
下课后，长英和同学们簇拥着走出训练场。
远远有人向他跑来，边跑边喊：“罗长英，罗长英，你的信，信！”
近了一看，是同寝室的邵文海。
邵文海原来也是飞行班的，因在飞行适应性训练中手脚配合显得有点问题，被编入了侦炸班。被编入这个班的同学因失去驾驶员资格，只能坐在飞机后仓中为空中勤务，大多数不安心学习，都很颓废。但是邵文海却又不同，他性格开朗豁达，遇事随缘，在编入侦炸班后仍旧认认真真地学习。后来，他又对高空定位轰炸发生了强烈的兴趣，整天磨着教官请教这个请教那个的，还不时跑到飞行班来讨教，因为长英最愿意帮他，所以两人走得最近。侦炸班对体能、技术的要求都比较低，而且还比飞行班少了飞行训练的课程，故他的时间也比长英他们多得多，他又是个老好人，乐意帮人，也就自然而然地为他们跑跑腿，比如取信啊、泡开水之类的杂活，经常忙得不亦乐乎。
他气喘吁吁地跑到长英跟前，说：“给，信，还是什么女中寄来的，肯定是个女生，女朋友？”
边上的同学象炸了窝似地喊：“是谁呀，长英，谁呀？”
长英也在纳闷，拿过信一看，信封上的落款是“清山县崇德女中沈缄”。
莫非是她？她来信干什么？不同意订亲？长英心里打起了一串串问号。
几个同学在边上调侃：“罗长英，拆开看看，是不是女生的，快拆呀！”
“长英，快拆呀！”
长英有些不好意思了，信拿在手里拆也不是，不拆也不是。
这时程士杰出来解围，“好了好了，别闹了，让人安静点儿行不？别在这儿闹了，我们吃饭去，食堂到点儿啦。”
“好好好，我们吃饭去，走！”
“好，罗长英，你先一个人慢慢看着，回头跟我们交待。”
一群人哄闹着走开了。
等他们走远，长英拆开信边走边看，不知不觉走到了宿舍。
信果然是沈娴芝写来的。
“罗长英：
你好。
冒昧地给你写信可能让你感觉很突兀，但是我觉得有些事情不得不跟你说清楚。想必你也接到了家里的通知，让我们寒假回家订亲。不知道你对这种包办的婚姻有何想法？我认为我们是新时代的青年，恋爱、婚姻的自由应该由我们自已掌握。虽然小时候对你的印象不错，认为你是一个关心人的大哥哥，可这种感觉是仅限于把你当作一个邻家的大哥哥而已，现在的你是怎样，对我来说是一片空白，让我这样和你盲目地结婚我做不到。但是我又不想伤了家里长辈们的心，所以想跟你先约法三章。第一，我必须知道你对这件事的想法；第二，在订亲前我必须了解你这个人同时也希望你能了解我；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我们可以按长辈的意思订亲，但这对我们的自由并不具有约束力，如果我们发现互相不合适，可以取消婚约。这样对我们两个人都好，希望我们能成为同盟。
沈娴芝
民国二十四年十一月”
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果断，几年不见，那个羞涩的小姑娘变成了一个有思想的女学生，长英觉得她说出了他的心里话，这是他想说但又不敢说的话，既然她也有这种想法，那当然好。不过这信里又是“约法三章”，又是“同盟”，让长英感到有点好笑。
怎么回呢？长英想了许久，最后提笔在纸上简单地写下：
“沈娴芝同学：
你好。
愿意遵守你的约法三章。
你的同盟”
随后，他把信封了，送到了指定的信件投送处，心里却升起了一股异样的感觉，似是钻入了一个套子里，不知道钻进去后有什么结果等着。
晚上熄灯后，长英躺在床上，两只手垫在头下静静地发愣。
“想什么呢？谁来的信啊？”黑暗中程士杰轻声地问。
长英不想瞒他，又不知道怎么说起，索性把两封信都扔给了他。程士杰在被窝中就着手电看完了两封信，嘻嘻笑了两声，说：“你这个未婚妻倒是挺有意思的，怎么样？发展发展？”
“你别取笑我了，我心烦。”长英闷闷地说。
“你打算怎么办？”程士杰问。
“我也不知道，你说能怎么办？就照她意思吧。”
“也对，反正人家姑娘也都这意思了。”
“不说了这事了，快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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