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伟有一张笑面虎似的娃娃脸，黑亮的眼睛小而圆，细长的鼻梁上架了一副近视镜更显乖巧。虽然钱伟是睡在卢晓晨上铺的兄弟，却由于志趣相左而维持着一般关系，接近心灵的谈话几乎没有。唯一的一次却使得卢晓晨有意疏远了钱伟，他认为那番推心置腹的谈话让他看清了钱伟的人品，同时决定了他们之间的交往仅限于日常朋友的程度，没有向知己发展的可能。
那是师范二年级，一个自诩大款的室友过生日，请了十多号人在县城最为豪华奢侈的京鲁川饭店**。本来他是不想去的，回宿舍的路上却和大步流星的人马撞个正着，几个人围过来要他一起去。他不好热闹，便推说有事。推脱中“寿星老”的脸绷了起来，他说，今天如果你不去，那就是看不起兄弟们，那口气俨然绑匪头子威胁人质家属——再不把钱送来，就等着收尸吧。卢晓晨为了息事宁人最终跟他们坐在了一张桌上。席间，免不了喝酒，说些必要的脸面话，别人一口一个大哥，叫得比亲妈生的还亲热。半罐“豪门（花县的啤酒名牌）”刚下肚，卢晓晨从额头红到了脖根，一句祝你生日快乐吞吐了半天才和着酒嗝涌出嘴巴。显然钱伟也没经历过这种场合，牵强的祝福语里讨好与做作的劲头儿分外露骨，听得卢晓晨直起鸡皮疙瘩，他心里话：想不到钱伟真是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但演技急待提高。接着有人提出让卢晓晨即兴来一副对子，主题当然是祝寿，这一提议立刻得到在座人的强烈响应。学校有个楹联社团，主编之一就是卢晓晨，并且加入了省楹联协会，这些大家都是知道的。其实卢晓晨心里有好几对现成的，可他不想说，他觉得这些人不配听他的对子，更不稀罕虚情假意的掌声，也不想让自己心中所爱为他人饮酒助兴所用。他有点儿结巴，今天真是没有灵感，我喝酒吧，说完一仰脖干了半罐。淡黄色的液体顺着喉咙欢快地奔流而下，痛快是猛然间的，卢晓晨在这时明白了酒是浇愁的，好像所有的不快不畅不平不忿都能借助于酒来麻醉，于是他闭着眼睛接连干了两罐。第三个易拉罐还没放到桌上，叫好声响起，他睁开眼睛，眼前的人头晃晃悠悠，迷糊中全是杯盘相撞的声音，一声声的“喝”犹如连绵的雨声不绝于耳。
散席后，卢晓晨和钱伟相互搀扶着在一株胳膊粗的银杏树下哇哇乱吐，凉飕飕的夜风吹抵肌理。卢晓晨感觉浑身轻飘飘的，双脚像踩在棉花上，哪块儿都不听使唤，一个趔趄坐在了地上。钱伟喝得比他高，自然跟着倒在一块儿，又是一阵比着赛的呕吐。十来分钟吧，估计肚子已被掏空，苦腥的胆汁从嘴角一点点儿冒出来，脑筋多少有些清醒了。卢晓晨抬起眼皮，观察地形，除了背后的饭店灯火通明外，其他地方一概黑魆魆的沉寂，仿佛置身巨大的坟场，而身后正在燃烧着旺盛的鬼火。
钱伟努力地张了张嘴巴，头也懒得抬起来，卢晓晨听见一句有气无力的问话，他们呢，回去了吗？卢晓晨想了想，说，好像没有回去吧，我看他们进了卫生间，没见从门口出来，也没准早就出来了我没注意。话音刚落，饱满的一声“啪”响过，是关车门的声音，接着两抹樱红色的光晕糊在地面上。一辆捷达正在调头，当前车灯的光芒肆无忌惮地吞没俩人时，他们才发现**下面是半尺高的车道牙子。轿车小心翼翼地前行，卢晓晨以为自己的腿碍事，往里收了收，再看一眼，他明白了，轿车想躲开他们俩的呕吐物——那摊看上去像猪食一样的东西。两个人看轿车像受伤的动物缓缓地爬行，就像看一场事不关己的电影。轿车经过他们身边时，一个波浪头从窗口探出来，应该是白了他们一眼，夜太黑，没看清，但女人一只手捏着鼻子，另外一只手连连呼扇的动作明显是做给他们看的。
钱伟就在这时突然狂笑不止，声如洪钟，脑袋也跟着摇晃起来。卢晓晨吓了一跳，以为他受了什么刺激，拍着他的肩膀，忙问怎么了。那个波浪头也被怔住了，盯了一会儿就把脑袋缩回车里，丢下一句，神经病！钱伟笑得过了头，脚跟也随之颤起来，刚才没流干净的胆汁和着涎水从嘴角倒拔丝一样颤悠悠的滴下来。等到汽车消失在无边的黑暗里，钱伟也笑不出来了，仰着脖子张大嘴巴气喘吁吁。开始卢晓晨莫名其妙，后来在钱伟极具感染力的笑声里差点儿跟着一起笑出来，他知道那肯定是无比畅快的。因为憋得慌，才会笑，他觉得钱伟一定是受了委屈，笑不过是他发泄的一种方式。
他妈的，我要是有钱，非得把那女人薅出来海扁一顿，破捷达有什么牛逼的，看我开着宝马撞死你。钱伟摇晃着站起来，慷慨激昂地陈词完毕，重新歪斜着坐下来。卢晓晨无话可说，可能是穷惯了的缘故吧，香车别墅以及传说中的奢侈生活对他来讲异常陌生，自然提不起兴趣，甚至排斥。钱伟一只胳膊搭在卢晓晨的肩上，脑袋凑过来，一副将卢晓晨引为知己的架势。卢晓晨稍微向着钱伟挪了挪，脖子梗着，眼光投向别处。
钱伟到底把卢晓晨当成了听众，一会儿口若悬河一会儿信誓旦旦，借着酒劲倾诉心中无尽的**，那个被金钱撑起的美好未来让他描绘得有如身临其境，仿佛就在不远处闪闪生辉。卢晓晨做出认真倾听的模样，时不时还要附和他几声，心里是有点儿厌烦的。在卢晓晨眼里，钱伟和很多穷人一样，既对财富羡慕，渴望拥有，同时又存着比较牢固的仇富心理。他自觉不是那种人，不管在心里还是行动上他都想和这些人区别开来，因此他几乎没有什么朋友，更看不到他与谁为伍。这个夜晚卢晓晨认为自己看透了钱伟，正如他的名字一样——只有金钱是伟大的，他们不是一类人，他们气味不透，没有深交的可能和必要。
被卢晓晨认为不可能深交的钱伟在白露这天给卢晓晨打了一个电话。说是城里一个自称“钢铁时空”的信息公司在招聘员工，最低学历要求为中专，他们可以去试试。搁在以前，卢晓晨肯定看不上，现在不同了，他降低了身价的同时也改变了策略，就算是积累经验吧，他决定明天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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